臘月的寒風未能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場淅淅瀝瀝、帶著深秋寒意的冷雨,敲打在皇極殿的琉璃瓦上,彙聚成一道道渾濁的水線,從飛簷淌下,在漢白玉丹墀前濺起細碎的水花。
殿內,百官肅立。炭盆裡的火偶爾爆開一聲輕響,卻驅不散那股瀰漫在空氣中的、混合著潮濕與凝重的氣息。與數月前獻俘大典時的狂熱肅殺不同,此刻的皇極殿,更像一口被無形蓋子壓住的沸鍋。
朱厚照端坐龍椅,未戴冕旒,玄色常服襯得他麵容愈發沉靜,也愈發令人難以揣度。他冇有看殿下垂手恭立的臣子,目光落在禦案那幾份剛剛由通政司唱名呈入的奏疏上。那是幾位地方督撫、禦史聯名所上,內容大同小異——或言清丈田畝在地方激起“民怨”,懇請暫緩;或彈劾牟斌所領“實務調查處”權柄過重,行事酷烈,構陷士紳;更有甚者,將去歲北地雪災、今秋江淮蝗患,皆歸咎於皇帝“不修德政”,“專任苛法”,“上乾天和”。
字字句句,看似憂國憂民,實則劍指他登基以來推行的一係列新政核心。
終於來了。
朱厚照心中冷笑。自他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強力推行清丈以來,便知反對的聲音絕不會真正消失,隻會轉入地下,等待時機。如今,藉著天災和清丈推行中不可避免的擾攘,他們終於按捺不住,再次集結髮聲。這背後,是那些田產利益受損的地方豪強、被觸動根基的舊有官僚體係,乃至某些仍在觀望的勳貴殘餘,一次試探性的反撲。
【好傢夥,反攻倒算來了!】
《就知道這幫人不會甘心!》
【天災也敢往皇帝頭上扣帽子?】
【主播,是時候展現真正的技術(鐵腕)了!】
【穩住,我們能贏!】
彈幕在眼前飛速滾動,帶著憤慨與鼓勁。
朱厚照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他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投來的視線,有關切,有憂慮,有審視,更有隱藏其下的幸災樂禍與挑釁。
他冇有去碰那些奏疏,而是將目光投向隊列中的牟斌。
“牟卿家。”
“臣在。”牟斌應聲出列,神色一如既往的沉穩。
“朕聽聞,格物院近日於‘鐵水泥’之上,又有新得?言其堅凝更勝以往,且能以砂石混合,築路砌牆,事半功倍?”
這問題來得突兀,與殿內凝重的氣氛格格不入。不少官員都愣了一下。
牟斌雖不明所以,但仍躬身答道:“回陛下,確有此事。新配比之‘水泥’,強度、耐水性大增,以此混合砂石製成‘混凝土’,用以修築官道、河堤,乃至營建房舍,不僅堅固耐久,且省時省力,成本亦大為降低。工部已擬在天津新港至京師官道修繕中,擇段試用。”
“好。”朱厚照點了點頭,語氣依舊平淡,“省時省力,堅固耐久……此物若能推廣,於國計民生,大有裨益。”
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掃過全場,聲音陡然變得清冽,如同殿外冰冷的雨絲:“然,朕近日卻覽諸多奏報,言朕推行新政,乃是‘不修德政’,‘專任苛法’,以致天降災異,民不聊生!”
他拿起禦案上最上麵那份奏疏,並未翻開,隻是用指尖輕輕點著封麵。
“朕,甚為不解。”
“清丈田畝,為的是追繳被侵吞的國帑,抑製兼併,使耕者有其田,朝廷倉廩充實!此乃苛法?”
“整頓京營,革新水師,為的是鞏固邊防,靖清海疆,使百姓免受虜寇侵擾!此乃不修德政?”
“設立格物院,講求實學,為的是改進工巧,富民強兵!此乃上乾天和?”
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上。
“難道在爾等眼中,坐視國庫空虛,武備廢弛,邊患不止,民困日深,便是‘德政’?便是順應天和?”
“難道非要朕對那些蠹國害民之輩視而不見,對積弊沉屙聽之任之,纔對得起爾等口中的‘祖宗成法’?!”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鞭子,抽在那些上疏官員的臉上。幾人臉色發白,額角見汗。
“陛下!”一名頭髮花白的禦史忍不住出列,他是上疏者之一,聲音帶著激動的顫抖,“臣等絕非此意!然新政推行,操之過切,地方胥吏藉此擾民,士紳惶恐,長此以往,恐生變亂!天降災異,亦是警示啊陛下!”
“警示?”朱厚照看向他,眼神銳利如刀,“張禦史,你口口聲聲胥吏擾民,士紳惶恐。那朕問你,你張家在開封府那八百畝上等水田,曆年逃漏稅銀幾何?清丈之時,又是如何勾結胥吏,試圖隱匿不報的?!”
那禦史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皇帝……皇帝竟然連這等細節都一清二楚?!
“還有李侍郎,”朱厚照目光轉向另一人,“你彈劾牟斌構陷士紳,那你告訴朕,你妻弟在蘇州,借你之名,強占民田三百畝,逼死佃戶三人,此事是真是假?!牟斌所查,可有半分虛妄?!”
被點名的李侍郎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朱厚照不再看他們,他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大殿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雪災蝗患,乃自然之象,與朕之德政何乾?!爾等藉此攻訐新政,無非是新政斷了爾等的財路,觸動了爾等的權柄!”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袍袖拂動,帶起一股凜冽的勁風!
“朕今日便告訴爾等!”
“清丈田畝,勢在必行!凡有阻撓、隱匿、煽動民意者,嚴懲不貸!”
“整頓軍政,革新科技,亦是國策!凡有屍位素餐、因循守舊、暗中作梗者,絕不姑息!”
“這大明的天下,是朕的天下,更是天下人的天下!朕要的,是一個倉廩充實、武備修明、百姓安樂的大明!不是一個被爾等蛀空、隻剩一副空架子的大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寒星,掃過每一個臣子的臉,最終落在那幾位麵如死灰的上疏官員身上。
“至於爾等……”
“既然覺得朕是‘桀紂之君’,覺得這新政是‘取禍之源’……”
“那便不必在這朝堂之上,屍位素餐了!”
“傳旨!”
“張顯、李默……等一乾涉案官員,革職拿問,交有司嚴查其貪瀆不法、構陷忠良之罪!家產抄冇!”
“凡與此輩呼應、散佈流言、動搖國策者,一經查實,同罪論處!”
“錦衣衛!將人帶下去!”
旨意如同最後的判決,冰冷無情。
數名錦衣衛力士應聲而入,毫不留情地將那幾名癱軟的官員架起,拖出殿外。求饒聲、哭喊聲瞬間被隔絕在沉重的殿門之外。
殿內死寂。雨水敲打瓦簷的聲音,此刻聽來格外清晰。
所有官員都低垂著頭,不敢發出絲毫聲響。皇帝的手段,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酷烈,也更加……精準。他並非一味蠻乾,而是手握確鑿證據,直指要害!
朱厚照站在丹墀之上,俯瞰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群臣。他知道,經此一事,朝堂之上,至少在明麵上,將再無人敢輕易挑戰他的權威,質疑他的國策。
但他更知道,真正的較量,從未停止。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對手,隻會更加狡猾,更加耐心。
他緩緩坐回龍椅,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一種沉澱下來的、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
“退朝。”
冇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起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殿後。
雨,依舊在下。
沖刷著皇極殿前的汙濁,也預示著,這場圍繞帝國命運走向的博弈,遠未到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