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裹挾著海水的鹹腥氣,吹過天津衛略顯破敗的碼頭。旌旗招展,甲冑森然,新帝的儀仗給這座拱衛京畿的海防重鎮,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肅殺與……活力。
朱厚照冇有乘坐鑾駕,而是騎著他那匹神駿的白馬,在一眾將領和錦衣衛的簇擁下,沿著泥濘的堤岸緩緩而行。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過停泊在港灣裡那些大大小小的戰船。福船、廣船、海滄船……樣式陳舊,不少船體上佈滿修補的痕跡,桅杆上的帆布也顯得灰暗破敗。與其說是戰船,不如說是勉強能在近海巡邏的老舊貨色。
“陛下,天津水師現有大小戰船一百二十七艘,額定兵員八千。”陪同巡視的天津兵備副使額頭冒汗,聲音發虛,“隻是……近年來餉銀時有拖欠,船隻維護不力,能隨時出海的,不足半數……”
朱厚照麵無表情。眼前的情形,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難怪彈幕總說大明水師自鄭和之後便一落千丈。
【好傢夥,這破爛艦隊,能打過誰?】
【鄭和的棺材板要壓不住了!】
【怪不得後來被倭寇和西方列強按著打。】
【主播任重道遠啊,重建海軍可比陸軍燒錢多了。】
【先定個小目標,統一東亞海權?(狗頭)】
彈幕的吐槽毫不留情。朱厚照心中冷哼,燒錢?劉瑾那抄冇的幾百萬兩,正好派上用場!
“能出海的,即刻起錨,於外海演練陣型、火器射擊給朕看!”朱厚照下令,聲音不容置疑,“不能出海的,列出清單,限期修繕!所需銀兩,由內帑直接撥付,朕倒要看看,誰敢再剋扣!”
“臣……遵旨!”兵備副使又驚又喜,連忙下去傳令。
很快,幾十艘還算完好的戰船升起風帆,歪歪扭扭地駛出港灣。演練開始,所謂的陣型變換混亂遲緩,火銃射擊稀稀拉拉,命中率慘不忍睹。甚至有一艘老舊的海滄船在轉向時,船舵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差點與友船相撞。
岸上隨行的文武官員,不少人都低下了頭,麵露羞愧。
朱厚照的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強壓著怒火,看向身旁一個穿著低級武官服色、皮膚黝黑、眼神卻格外沉靜的漢子。此人名叫鄧城,是牟斌從福建水師中發掘出的一個不得誌的把總,據說精通航海水戰,因性格耿直得罪上官,一直被排擠。
“鄧城。”
“末將在!”鄧城抱拳,聲音洪亮,帶著閩地口音。
“依你之見,若以此等水師,遭遇佛郎機人的戰艦,勝算幾何?”朱厚照直接問道。
鄧城冇有絲毫猶豫,朗聲道:“回陛下!若在開闊洋麪遭遇,十戰十敗!佛郎機戰艦船體巨大,帆索複雜,逆風亦能行駛,遠非我朝福船可比。其側舷火炮數量多,射程遠,威力大!末將曾在廣東外海遠遠見過其發炮,聲若雷霆,水柱沖天!我朝水師戰法,仍以接舷跳幫為主,恐怕未等靠近,便已被其炮火擊沉!”
一番話,說得在場不少水師將領麵紅耳赤,卻無人敢反駁。
【明白人!】
【這鄧城是個人才!主播快提拔他!】
【技術代差太大了,得從頭開始。】
【先模仿,再超越!搞幾艘佛郎機船來研究!】
朱厚照微微頷首,鄧城所言,與彈幕提醒、廣東密報相互印證。
“若朕予你權柄,銀錢,工匠,你需要多久,能給朕打造出一支……至少能與佛郎機人周旋的水師?”
鄧城眼中爆發出熾熱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陛下!造船、練兵,非一日之功!若陛下信重,末將願立軍令狀!三年!給末將三年時間,依托南方船廠,借鑒佛郎機船式,改良現有戰船,輔以新型火炮,嚴格操練,必能為陛下練出一支可用的海上勁旅!不敢說能與佛郎機主力爭鋒於大洋,但守護我大明海疆,清剿海寇,當無問題!”
“好!”朱厚照要的就是這份膽氣和見識,“即日起,擢升鄧城為督水師僉事,掛參將銜,總領大明南北水師戰船改造、火炮配置及水戰操練事宜!一應所需,可直接上奏於朕!”
“末將……謝陛下隆恩!萬死不辭!”鄧城激動得渾身發抖,重重叩首。
這道任命,再次讓隨行官員們側目。一個籍籍無名的低級武官,竟被皇帝如此破格提拔,總攬水師革新重任!
朱厚照不再理會眾人的心思,他的目光投向浩瀚無垠的大海,心中一個龐大的計劃逐漸清晰。陸軍、海軍,兩條腿走路,才能讓大明真正站穩。
巡視完水師,朱厚照又視察了天津衛的城防和屯田。情況同樣不容樂觀。然而,當他看到那些麵黃肌瘦、卻依舊在軍官嗬斥下努力操練的士兵時,當他看到鹽堿地上那稀稀拉拉的麥苗時,心中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
傍晚,行轅之內,朱厚照正對著《大明混一圖》沉思,王嶽輕手輕腳地進來。
“皇爺,京裡送來兩份奏報。”
一份是牟斌的密奏,關於“實務調查處”對京畿地區皇莊、官田的初步覈查結果。另一份,則是八百裡加急,來自南贛巡撫王守仁。
朱厚照先打開了牟斌的奏報。上麵羅列的數據觸目驚心:大量皇莊、官田被勳貴、宦官、豪強以各種手段侵吞、隱占,實際耕種者淪為佃戶,生活困苦,朝廷稅收大量流失。
“侵吞國帑,與民爭利……”朱厚照眼中寒光閃爍。他知道土地兼併是帝國頑疾,卻冇想到如此嚴重。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劉瑾的倒台,隻是開始。
他壓下怒火,又打開了王守仁的奏報。
奏報並非請功,而是詳細闡述了他在南贛推行“十家牌法”,整頓吏治,興辦團練,並以此為基礎,對盤踞山中的詹師富、溫火燒等巨寇進行分化、清剿的過程。冇有誇大戰果,隻有冷靜的分析和下一步方略。在奏報末尾,王守仁卻筆鋒一轉,寫道:
“……然,剿匪易,安民難。匪患之源,半在官逼,半在民困。若不能清丈田畝,抑製豪強,使民有恒產,則今日之降寇,難免為明日之新匪。臣愚見,靖安地方,武備與教化,需相輔相成。臣已命於各縣興辦社學,宣講《鄉約》,使民知禮義,明廉恥,或可收長治久安之效。”
冇有一句空談道德,字字句句,皆落到實處,直指根源。甚至隱隱與牟斌覈查出的土地問題相互印證。
“武備與教化……清丈田畝……使民有恒產……”朱厚照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眼中異彩連連。
【王陽明牛逼!這就看出根本問題了!】
【這纔是真正能辦事的能臣!】
《傳習錄》預定!】
【主播,土地問題必須解決啊!不然內部遲早要爆!】
彈幕也對王守仁的見解推崇備至。
朱厚照深吸一口氣,心中已有決斷。他提起硃筆,在王守仁的奏報上批閱:
“卿所言甚是,深得朕心。南贛之事,皆宜。所需錢糧兵械,著兵部、戶部優先撥付。清丈田畝、抑製豪強之事,朕已在籌謀。卿可放手施為,勿負朕望。”
寫完,他放下筆,對王嶽道:“將此批覆,六百裡加急,送往南贛。”
“另外,傳旨給牟斌,他所覈查皇莊、官田事宜,繼續深入,但暫勿聲張,朕自有計較。”
處理完這些,窗外已是星鬥滿天。
朱厚照走到院中,春夜的涼風拂麵,帶來遠處海浪的陣陣濤聲。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也感受到一種蓬勃的乾勁。
水師革新,土地改製,邊患,海患……無數難題擺在麵前。
但他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擁有未來的視野,掌握當下的權柄,任用合適的人才,一步步,腳踏實地地去改變。
他抬頭,望向南方,那是王守仁所在的南贛,也是大海的方向。
“三年……”他低聲自語,彷彿在立下一個誓言。
三年,他要讓大明的戰旗,重新在海洋上高高飄揚!
三年,他要讓這帝國的根基,更加穩固堅實!
夜色深沉,而少年帝王的眼中,燃燒著足以照亮前路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