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捲著雪沫,抽打在得勝還朝的旌旗之上,發出獵獵聲響。然而,比這北風更冷的,是北京城頭那些文官勳貴們的心。
德勝門外,黑壓壓的留守官員按品級肅立,為首的內閣首輔劉健、次輔謝遷,以及英國公張懋等人,望著由遠及近、如同黑色鐵流般凱旋的大軍,麵色複雜如同打翻了染料鋪。
當先一騎,白馬金甲,赤色鬥篷在風中狂舞如焰,不是禦駕親征的皇帝朱厚照又是誰?他並未乘坐鑾駕,而是如同一個真正的得勝將軍,高踞馬背之上。年輕的臉上帶著風霜之色,卻掩不住那股經血火淬鍊後的銳利與威嚴。目光掃過迎駕的群臣,平靜無波,卻讓不少人下意識地垂下了頭,不敢直視。
大軍沉默前行,隻有馬蹄踏碎冰雪的沉悶聲響,以及甲冑兵刃偶爾碰撞的金鐵之音。那股百戰餘生的肅殺之氣,凝如實質,壓得迎駕隊伍喘不過氣來。與出征時相比,這支京營隊伍的氣質已然天翻地覆,雖然依舊沉默,但那沉默中蘊含的力量,令人心悸。
“臣等恭迎陛下凱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劉健的帶領下,眾臣齊刷刷跪倒,山呼萬歲。聲音在空曠的郊外顯得有些單薄。
朱厚照勒住馬,目光在跪倒的群臣頭頂掃過,並未立刻叫起。他微微側頭,對緊隨其後的張永使了個眼色。
張永會意,猛地一提氣,用他那太監特有的尖利嗓音,運足內力,將戰果如同宣讀捷報般吼出,聲震四野:
“陛下禦駕親征,於薊州黑鬆峪大破韃靼五萬鐵騎!陣斬虜首八千餘級!繳獲無算!韃酋巴圖孟克棄旗曳甲,狼狽北竄!京營將士,揚我國威!大明萬勝!”
“萬勝!”
“萬勝!”
“陛下萬歲!”
隨著張永的話音,他身後的京營將士如同被點燃的火藥,猛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那聲音彙聚成一股狂潮,衝散了寒風,震落了城頭的積雪,也狠狠砸在每一個迎駕官員的心頭!
八千級!繳獲無算!驅逐韃酋!
雖然早已收到捷報,但此刻親耳聽到這具體的數字,親眼看到這支脫胎換骨的軍隊,感受到那撲麵而來的狂熱與殺氣,所有的懷疑、所有的僥倖,都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
劉健、謝遷等人跪在冰冷的土地上,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們預想過皇帝會勝,卻冇想到勝得如此乾脆,如此徹底!更冇想到,短短時日,京營竟能有此等氣勢!
朱厚照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諸卿平身。”
“謝陛下!”眾臣起身,不少人的腿都有些發軟。
“此戰之功,非朕一人。”朱厚照目光掃過身後肅立的將士,“乃我將士用命,前赴後繼,方有今日之大捷!陣亡將士,撫卹加倍!有功之臣,論功行賞,絕不吝嗇爵祿!”
“陛下聖明!”將士們的吼聲再次響起,帶著發自內心的擁戴。
朱厚照這纔將目光轉迴文官們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朕離京這些時日,朝中諸事,有勞諸卿了。”
劉健連忙躬身:“此乃臣等本分。陛下親冒矢石,大獲全勝,實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
“社稷之福?”朱厚照輕輕重複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但願如此。”
他不再多言,一夾馬腹,白馬邁開步子,在一眾將領和錦衣衛的簇擁下,向著洞開的德勝門行去。將那片心思各異的迎駕隊伍,留在了身後。
【爽!這逼裝得我給滿分!】
【看那幫老傢夥的臉色,跟吃了蒼蠅一樣!】
【主播現在氣勢不一樣了,一句話都不用多說,壓力就給到位了。】
【京營這幫兵看主播的眼神,跟看神一樣!】
【基本盤穩了!看誰還敢嗶嗶親征不對!】
彈幕在朱厚照眼前歡快地滾動著。
大軍並未全部入城,大部分駐紮城外。朱厚照隻帶著部分親衛和將領,穿過筆直的禦道,返回紫禁城。街道兩旁,擠滿了自發前來迎接的京師百姓,歡呼聲此起彼伏。“萬歲”之聲不絕於耳。這場大捷,足以讓任何質疑皇帝“荒唐”、“好武”的聲音,暫時啞火。
回到熟悉的乾清宮,朱厚照屏退了左右,隻留下王嶽伺候。他卸下沉重的盔甲,換上一身常服,坐在闊彆已久的禦座上,緩緩舒了口氣。
身體的疲憊陣陣襲來,但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亢奮狀態。他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戰場上的勝利,隻是為他贏得了朝堂上更大的話語權。
“皇爺,劉瑾在外求見,說是備好了慶功宴…”王嶽小心翼翼地問道。
朱厚照眼皮都冇抬:“告訴他,朕乏了,慶功宴免了。將士們的賞賜,按之前議定的,儘快下發,不得延誤。”
“是。”王嶽應下,猶豫了一下,又道,“內閣幾位先生,還有六部九卿,都在外遞了牌子,想求見陛下,稟報政務…”
“讓他們明日早朝再說。”朱厚照擺擺手,“另外,去把牟斌給朕叫來。”
“奴婢遵旨。”
很快,牟斌悄無聲息地進入殿內。他依舊是那副沉穩的樣子,隻是眼神比以往更加銳利。隨軍期間,他負責的“實務調查處”初步展現能力,對戰功覈算、繳獲登記起到了重要作用。
“臣牟斌,叩見陛下。”
“平身。”朱厚照看著他,“京營清查的後續,進行得如何了?那些名單上的人,最近可還安分?”
牟斌躬身回道:“回陛下,根據隨軍期間覈實的戰功與平日表現,結合之前清查結果,臣已初步擬定了一份名單。其中,確有部分將領在此戰中表現英勇,可酌情寬宥,戴罪立功。但亦有部分人,戰時畏縮不前,甚至試圖冒功,其行徑已記錄在案。至於朝中…據查,此前反對陛下親征最力的幾位禦史,與京營中某些被清查的將領,以及…以及宮中的劉瑾公公,過往從密。”
牟斌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已經足夠明白。一條隱約的利益鏈條浮出水麵。
朱厚照眼中寒光一閃。果然如此!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勸諫,背後不知藏著多少齷齪心思!
“名單留下,你退下吧。繼續給朕盯緊了。”朱厚照聲音冰冷。
“臣遵旨。”
牟斌退下後,朱厚照拿起他留下的那份名單,仔細看了起來。上麵不僅列出了京營中待處理的將領,還附帶著一些與這些將領過往甚密的文官名字。
他的手指在一個名字上輕輕敲擊著——劉瑾。
這個奴才,看來是留不得了。以前或許還需要他平衡文官,逗趣解悶,但現在…
朱厚照嘴角泛起一絲冷意。正好,借這次大勝的餘威,以及清查京營牽扯出的罪證,將這個毒瘤一併剜去!還能藉此震懾朝堂,看看誰還敢在他眼皮底下結黨營私!
他提起硃筆,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寫下了兩個字——“雷霆”。
既要賞功,也需罰過!這朝堂的風氣,是該用一場真正的雷霆,好生清洗一番了!
次日,皇極殿大朝。
氣氛與出征前截然不同。文武百官肅立,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禦座之上那位剛剛創下不世武功的年輕皇帝身上。
朱厚照冇有穿袞服,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箭袖武服,隻是外罩了一件明黃色的龍紋披風,更添幾分殺伐之氣。
他冇有像往常一樣讓內閣先奏事,而是直接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黑鬆峪一役,我軍大捷,揚我國威,此乃將士用命之功!朕,絕不吝賞!”
他目光掃過武官班列中那些隨他出征的將領,開始一一封賞。升官、進爵、賞賜金銀田宅…每一項都引得眾臣心中震動。尤其是對張永的封賞,更是厚重,明確其繼續提督京營,權柄更重。
文官們聽著,心中五味雜陳。皇帝這是要大力扶持武臣,抬高勳貴和宦官的地位了!
封賞完畢,朱厚照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森寒:
“然!有功必賞,有過…必罰!”
他拿起禦案上牟斌呈上的那份名單,聲音如同寒冰:“京營清查,證據確鑿!吃空餉、役占軍士、武備廢弛者,大有人在!更有甚者,於戰時畏敵如虎,冒功諉過!此等蠹蟲,不除不足以正軍紀!不除不足以安將士之心!”
“錦衣衛!拿人!”
一聲令下,早已等候在殿外的錦衣衛力士如狼似虎般衝入,根據名單,當場鎖拿了七八名站在武官班列中的中高級將領!那些人麵如死灰,連喊冤都不敢,便被拖了下去。
整個朝堂一片死寂,落針可聞。文官們臉色發白,冇想到皇帝凱旋歸來的第一次大朝,竟如此血腥開場!
但這,還冇完。
朱厚照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鋒,緩緩掃過文官班列,最終落在了臉色同樣有些發白的劉瑾身上。
“劉瑾。”
撲通!劉瑾嚇得直接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奴…奴婢在!”
“朕離京期間,你身為司禮監秉筆,未能恪儘職守,反而與京營不法將領往來從密,更有人彈劾你,收受钜額賄賂,乾預朝政…你,可知罪?”
朱厚照的聲音很平靜,卻如同驚雷,在劉瑾耳邊炸響!
“陛下!奴婢冤枉!奴婢對皇爺忠心耿耿啊!”劉瑾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定是有人陷害奴婢!陛下明鑒!”
“陷害?”朱厚照冷笑一聲,將幾份密奏扔到他麵前,“你自己看!”
劉瑾撿起那幾分奏摺,隻看了一眼,便渾身癱軟,如爛泥般伏在地上,再也說不出話來。上麵羅列了他受賄的時間、地點、金額,甚至與某些將領、文官密謀的部分對話,都一清二楚!
他完了。
“劉瑾貪瀆枉法,結交外臣,罪證確鑿!”朱厚照的聲音響徹大殿,“著,革去所有職司,抄冇家產,押入詔獄,嚴加審訊!其黨羽,一併查辦!”
“陛下聖明!”張永第一個高聲附和,帶著一股揚眉吐氣的快意。
“陛下聖明!”這一次,不少官員,甚至包括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員,都跟著跪下山呼。
看著劉瑾如同死狗般被拖走,看著朝堂上那些曾經與劉瑾過往甚密的官員麵無人色,朱厚照知道,他這把“雷霆”之火,燒得正是時候!
他緩緩站起身,俯瞰著下方噤若寒蟬的百官。
“朕,希望諸位愛卿能明白。”他的聲音帶著餘威,在殿中迴盪,“朕要的,是能辦事、肯辦事的臣子!無論文武,無論出身!有功,朕不吝封侯之賞!有過,朕亦不惜斧鉞之誅!”
“望諸卿,好自為之!”
“退朝!”
朱厚照拂袖而去,留下滿殿心神劇震的官員。
這一日,皇帝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和一場冷酷無情的清洗,向整個大明天下,宣告了他的意誌和手段。
回到乾清宮,朱厚照看著眼前那些歡呼“主播威武”、“清理門戶爽”的彈幕,輕輕撥出一口氣。
朝堂初定,軍權在握。
接下來,該是時候將目光投向更深遠的地方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劃動著。
後世彈幕說的,他要珍惜這次來之不易得機會
軍工…科技…水師…海外…
一個龐大帝國的藍圖,正在他心中,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