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瑾退下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躬著身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殿角的陰影裡,像一滴水彙入深潭。
乾清宮內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以及窗外愈發綿密的雨聲。雨點敲打著琉璃瓦,彙成一道道水線,從飛簷上淌下,在宮燈昏黃的光暈裡,織成一片朦朧的雨幕。
朱厚照獨自坐在寬大的龍床上,年輕的身體裡,屬於前世帝王的靈魂正在緩慢而堅定地適應著。他微微活動了一下手指,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屬於十五歲少年的靈活與力量,一種近乎貪婪的情緒在心底滋生。
活著,真好。
能呼吸,能感受,能掌控…這種感覺,失而複得,才知珍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眼前。
那些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字跡並未消失,反而因為他的專注,變得更加清晰,一條接一條,不急不緩地向上滾動。
【主播剛纔那眼神有點東西啊,不像十五歲熊孩子…】
【錯覺吧?估計是被雷嚇懵了。】
【賭一根辣條,他下一步肯定問有啥好玩的!】
【+1,坐等主播要求組建動物園(豹房初級版)】
【養生!養生提上日程啊陛下!你的壽命餘額不足啦!】
【說養生的彆走,附議!先從早睡早起開始?】
【笑死,你讓一個未來能半夜偷跑出宮逛窯子的皇帝早睡?】
朱厚照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豹房”、“動物園”、“逛窯子”…這些詞彙粗鄙直白,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像一根根細針,紮在他屬於帝王的尊嚴上。尤其是那些反覆提及的“短命”、“壽命餘額”,更是讓他心頭火起,卻又夾雜著一絲冰涼的警醒。
他知道,這些“後人”說的,是事實。前世的他,確實荒唐,確實短壽。
但這一世,不同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開始嘗試與這些“彈幕”溝通。他在心裡默唸:“爾等…究竟是何物?來自何方?”
冇有迴應。彈幕依舊按照自己的節奏滾動著,討論著無關的話題,似乎完全接收不到他的意念。
他又試了幾次,詢問養生之法,詢問邊關軍情,甚至詢問具體的人事,如劉瑾的未來,文官們的算計…依舊石沉大海。
這些光字,似乎隻是單向地展示著那些“後人”的議論,他無法與之交流,無法提問,隻能被動地觀看。
一種微妙的挫敗感湧上心頭。擁有如此“神物”,卻無法主動駕馭,如同空守寶山而不得其門而入。
但朱厚照畢竟是朱厚照,那個骨子裡帶著混不吝和執拗的正德皇帝。他很快調整了心態。無法交流又如何?這些議論本身,就是無價的寶藏!它們透露出的零碎資訊,關於他的命運,關於臣子的忠奸,關於未來的大勢…隻要善加分析,足以讓他占儘先機!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鷹隼掃視著獵物,仔細捕捉著每一條可能有用的資訊。
【…說起來,正德初年是不是有星變來著?就在這幾天?】
【對對對!欽天監好像報過,然後文官們借題發揮,勸皇帝修德什麼的。】
【老套路了,但凡有點天文異象,就是天子失德,嘖嘖。】
【這次好像是…紫微垣晦暗?記不清了。】
【管他呢,反正小皇帝肯定不當回事,該玩玩他的。】
星變?紫微垣晦暗?
朱厚照心中一動。他登基不久,確實對欽天監那些絮絮叨叨的星象之說不太耐煩,往往敷衍了事。若在平時,即便欽天監來報,他大概也是左耳進右耳出。
但此刻,結合彈幕的“劇透”,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文官們會借題發揮…勸皇帝修德…
修德?怎麼修?不過是讓他老老實實待在宮裡,讀書、聽講、批閱那些永遠也批不完的、充滿了道德說教的奏章,放棄他所有“離經叛道”的想法和行動。
前世的他,對此深惡痛絕,反抗得越激烈,與文官群體的關係就越僵,最終導致他更加依賴劉瑾等宦官,形成了惡性循環。
這一世…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劃過朱厚照的腦海。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次浮現,這一次,帶著一絲算計和玩味。
“來人。”他揚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顯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殿角的小內侍立刻小跑上前,躬身聽命。
“傳旨,”朱厚照的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即刻召欽天監監正,攜近三日星象記錄,至乾清宮見駕。”
小內侍明顯愣了一下。這深更半夜,雨下得正急,皇帝突然要見欽天監的人?還是為了星象?這位新天子,從前可是最不耐煩這些的。
但他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應了聲“是”,倒退著快步出殿傳旨去了。
【???】
【臥槽?主播不按劇本走啊!】
【說好的不管星變呢?這大半夜的…】
【警覺!事情開始變得有趣起來了!】
【陛下你人設崩了啊!你應該說‘朕困了,明日再議’!】
【是不是剛纔那聲雷把腦子劈清醒了?(狗頭)】
彈幕瞬間活躍起來,充滿了驚訝和調侃。
朱厚照看著這些反應,心中那股掌控局麵的感覺又回來了些許。他無法直接與“後人”對話,但他的行動,卻能引動他們的議論,從而側麵驗證他的想法,甚至可能引出更多有用的資訊。
這就夠了。
他不再理會那些翻滾的字幕,起身走到窗邊,負手而立。窗外雨勢未減,漆黑的夜空被宮燈映照出一片混沌的亮色。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雨幕,投向了那座象征著帝國天文曆法權威的欽天監。
前世,他忽視了很多東西,包括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天意”。而這一世,他要將一切都抓在手裡。無論是看得見的臣工百姓,還是看不見的星辰運轉,乃至這些來自未來的“彈幕”,都要為他所用!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殿外傳來了急促而略顯淩亂的腳步聲。守在殿門口的太監高聲唱喏:“欽天監監正張綸,奉旨覲見——”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頭髮鬍鬚都已花白,渾身被雨水打濕了大半的老者,有些狼狽地小跑進殿,在離禦榻數步遠的地方撲通跪下,氣息不勻地叩首道:“臣…臣欽天監監正張綸,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惶恐和疑惑。深更半夜,驟聞召見,還是這位以“頑劣”聞名的新帝,由不得他不心驚膽戰。
朱厚照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著他年輕卻已初具威儀的臉龐。他冇有立刻叫起,目光在張綸濕漉漉的官袍和略顯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開口:“張卿家平身。”
“謝陛下。”張綸顫巍巍地站起身,垂著頭,不敢直視天顏。
“朕聽聞,近日天象有異?”朱厚照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張綸耳中。
張綸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星象有異之事,欽天監內部確有記錄和討論,但尚未形成正式奏報呈送禦前。一是因為異象不算特彆劇烈,二也是因為摸不準這位新皇帝的脾氣,怕觸了黴頭。
皇帝…皇帝是如何得知的?!
【哈哈哈看把老張頭嚇的!】
【懵逼樹上懵逼果,懵逼樹下你和我。】
【主播:我開了天眼,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劇透狗的勝利!】
【張監正:劇本不是這樣的啊陛下!】
彈幕適時地飄過,帶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歡快。
朱厚照將張綸的驚愕儘收眼底,心中更加確定彈幕所言非虛。他麵上不動聲色,繼續道:“朕偶觀天書,心有所感。卿家掌觀測星象,定知端倪。近日,紫微垣星域,可還明澈?”
“紫…紫微垣?”張綸的聲音都變了調,臉色由白轉青。皇帝不僅知道天象有異,竟然連具體是紫微垣都點出來了?!這…這簡直是神乎其技!難道陛下真如傳聞所言,雖年少貪玩,實則天縱奇才,於天文一道亦有涉獵?
他不敢再有任何隱瞞,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以頭觸地,聲音帶著顫抖:“陛下…陛下明察萬裡!臣…臣等近日觀測,確…確實發現帝星…呃,是紫微帝星光芒略顯晦暗,周遭有薄雲狀氣縈繞,此…此乃…”
他說到一半,卡住了,額頭上冷汗涔涔。按照慣例,接下來就該是“天象示警,主君德有虧”之類的套話了。可這話,他敢對這位小皇帝說嗎?
朱厚照看著他惶恐的樣子,心中冷笑。前世,這些文官體係下的官員,就是這般,用一套套“天意”、“祖宗法度”來束縛他。
但這一次,他搶先了一步。
“哦?”朱厚照打斷了他的支吾,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紫微晦暗…依卿家之見,此象主何吉凶?”
張綸伏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汗水混著雨水,浸濕了衣領。他囁嚅著,不敢開口。
“但說無妨。”朱厚照的聲音裡聽不出喜怒,“朕,恕你無罪。”
張綸深吸一口氣,彷彿是豁出去了,閉著眼快速說道:“回陛下,依…依《天官書》及前人著述,紫微垣乃天帝居所,帝星晦暗,通常…通常主…主君王或朝廷有…有失德之處,上天警示…”
他說完,整個人幾乎虛脫,伏在地上不敢動彈,等待著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並未到來。
殿內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雨聲和燭火燃燒的聲音。
朱厚照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張綸頭皮發麻。
“失德之處…”朱厚照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玩味,“朕,年少登基,德行淺薄,上乾天和,致使星辰異動,是朕之過也。”
張綸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皇帝竟然認錯了?!這…
【???】
【我耳朵出問題了?朱厚照會認錯?】
【主播你被穿越了嗎?把真正的正德還回來!】
【這操作我看不懂了…以退為進?】
【高!實在是高!這下文官們冇話說了吧?皇帝自己先認了!】
【接下來是不是要下罪己詔了?(期待搓手手)】
彈幕再次炸鍋,充滿了震驚和猜測。
朱厚照無視那些光字,看著目瞪口呆的張綸,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沉凝而銳利:“然,天象示警,意在提醒,而非絕路!朕既已知過,豈能坐視?”
他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如電,掃過張綸:“張卿家,朕命你,即日起,欽天監加派人手,嚴密監測紫微垣及周邊星域變化,記錄每一絲細微異動,每日呈報!不得有誤!”
“另,”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帝王的決斷,“傳朕口諭,明日輟朝一日!朕要於宮中齋戒沐浴,靜思己過!並命翰林院即刻起草詔書,將此次星變及朕之反省,明發天下,使臣民共知!”
張綸徹底懵了,大腦一片空白。皇帝不僅認錯,還要齋戒,還要明發詔書告知天下?!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這位小皇帝,行事怎麼…怎麼如此不按常理?!
但皇帝的旨意清晰無比,他隻能下意識地叩首領命:“臣…臣遵旨!陛下聖明!”
“去吧。”朱厚照揮了揮手。
張綸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了乾清宮,消失在雨夜之中。
殿內重新隻剩下朱厚照一人。
他回到窗邊,看著窗外依舊滂沱的雨,嘴角那抹笑意漸漸擴大,最終化作一聲低沉的、帶著無儘野心的輕笑。
齋戒?靜思?明發詔書?
不過是堵住那些文官之口的先手罷了。
他們不是喜歡用天象說事嗎?好,朕親自來說!朕自己認錯,自己“修德”,看你們還能拿出什麼大道理來整日絮叨!
這一招以退為進,不僅搶占了道德製高點,更將他“年少頑劣”的固有印象撕開了一道口子。從今夜起,滿朝文武,誰還敢真將他當成一個可以隨意糊弄、一味用“規矩”壓製的無知少年?
而這一切,都源於那些跳動的、來自未來的光字。
朱厚照深吸一口帶著潮濕水汽的空氣,感覺胸腔裡那股屬於年輕生命的活力,正與前世帝王的權謀心智,以及這不可思議的“彈幕”係統,緩緩融合。
遊戲,纔剛剛開始。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依舊在感慨他“操作sao斷腿”的彈幕,眼神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