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晶宮的寂靜,持續了一段時間後。
冰公主韓冰晶端坐在寒冰王座上,灰白星輝的長髮垂落肩頭,混沌玉質的麵容在殿堂幽藍的微光中,顯得愈發深邃疏離。她並未闔眼,隻是將意識沉入蓮種核心,讓《清靜寶鑒》的心法如冰泉般緩緩流轉,滋養鞏固著新生不久的混沌根基。
外界的時間流逝,於她而言,感知變得模糊。但宮殿深處那麵映照冰晶川縮影的冰壁,其上光影的些微挪移,以及空氣中冰雪能量那極其緩慢、卻不容置疑的衰減韻律,都無聲地標記著時日的更迭。
大約在第三十二日,這種絕對的內觀靜修,被一道來自外界的、略帶急促的仙力傳訊打斷。
傳訊的波動熟悉——是司儀顏爵。
訊息簡短,帶著一貫的風流腔調下,難掩一絲焦灼:“靈犀閣近日不大太平,幾位閣主皆需靜養。小生厚顏,不知冰公主可否移步,暫代幾日值守?無需閣主之名,隻鎮守門戶,登記些瑣事便可。必有厚報。”
冰公主睜開眼眸,灰暗的眼底,冰藍星芒微微一滯。
靈犀閣?
那個維護平衡、規矩繁瑣、昔日她曾不屑一顧的地方。顏爵竟會向她求助?看來仙境近期動盪,遠非她靜養這些時日所能平息。幾位閣主“皆需靜養”……恐怕是元氣大傷。
她並未立刻迴應。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輕叩,混沌玉質與萬年玄冰接觸,發出細微的、近乎金石交擊的清音。
去,還是不去?
她已非昔日需倚仗靈犀之力維繫存在的冰公主。歸藏完成,混沌玉身自成循環,消融威脅暫解,靈犀閣的紛擾,於她而言,並無直接利害。
然而……
腦海中掠過淨水湖底,兄長沉默守護的背影;也掠過更早之前,鏡空間裡,王默帶來的那線微渺希望——雖始於交易,卻也牽連了因果。
更重要的是,顏爵傳訊中那句“鎮守門戶”。靈犀之門是仙境重要樞紐,若生亂,波及的恐怕不止靈犀閣本身。平衡若徹底傾覆,即便是她這已踏上混沌道途的身軀,恐怕也難以完全置身事外。
更何況……她想起兄長。水清漓亦是靈犀閣主之一。他此刻,是否也在那“需靜養”之列?淨水湖平靜依舊,但她這些日子沉心內觀,並未刻意感知兄長氣息。他……可還安好?
這個念頭一起,便被《清靜寶鑒》輕柔拂去,未起波瀾,卻留下了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痕跡。
冰公主緩緩自王座上起身。
灰白長裙曳地,混沌玉足踏在光潔如鏡的冰麵上,無聲無息。她走到宮殿中央,抬眸望向虛空,彷彿穿透重重壁壘,看向了靈犀閣的方向。
“可。”
一字回訊,清冷簡短,透過仙力通道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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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犀閣的景象,與冰公主記憶中頗有不同。
昔日莊嚴華美的殿堂,如今顯出幾分蕭索。部分梁柱與浮雕有修補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尚未完全散去的、混雜的能量餘燼。閣內往來人影稀疏,顯得異常安靜。
顏爵已候在正殿,執扇而立,見冰公主自空間漣漪中步出,眼中掠過一絲驚豔與訝異,隨即化為得體的笑意。
“有勞冰公主。”他拱手,目光在她身上那迥異於往昔的氣息與裝扮上停留一瞬,卻識趣地並未多問,“唉,真是流年不利,幾個老夥計傷的傷,睡的睡。近日有幾波不知輕重的傢夥,想趁閣主們休養,試探靈犀閣深淺。登記新候選人的事務也積壓了些。隻需公主坐鎮此處,以霜寒之勢稍加震懾,處理些文書即可。”
冰公主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略顯淩亂的案幾,上麵堆著些卷軸與名帖。她走到主位旁——並非閣主之座,而是一張臨時增設的冰晶座椅前,拂袖坐下。
“開始。”她言簡意賅。
顏爵暗鬆口氣,迅速交代了些細則,便因他事匆匆離去。
冰公主獨坐殿中,灰暗的眼眸平靜無波。她並未翻閱那些卷軸,神識微放,便已將上麵資訊儘數“看”入眼中,分門彆類,瞭然於心。混沌蓮種加持下的神識,處理這些瑣事,易如反掌。
她的主要精力,放在感應整個靈犀閣及其門戶的能量場上。
閣內能量流轉滯澀,幾位閣主的氣息確實微弱,分散在各處靜室,處於深度恢複中。其中,並無水清漓那純淨浩渺的水之氣息。
冰公主置於膝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哥哥……不在靈犀閣。
他去哪了?淨水湖?還是……
未及深想,殿外便傳來一陣喧嘩。
“讓開!本公主今日便要看看,這靈犀閣如今還有幾分斤兩!”一個嬌縱的聲音傳來,伴隨著紊亂的風係仙力波動。
守門的靈犀使者試圖阻攔,卻被一陣勁風推開。
一道粉白雲霞般的身影闖入正殿,來者頭戴珠冠,衣袂飄飄,正是掌管部分天象、性子驕縱的雲公主。她環視殿內,目光落在端坐的冰公主身上,先是愣了一下,似乎驚訝於值守的並非預想中的某位閣主,隨即揚起下巴,語帶不屑與挑釁:“喲,我當是誰,原來是冰公主。怎麼,靈犀閣冇人了,竟要請你來充場麵?就憑你現在這……模樣?”
冰公主抬眸,灰暗的眼底,冰藍星芒緩緩旋轉,映出來者囂張卻略顯虛浮的氣息。
她未起身,甚至未改變坐姿,隻是將原本虛搭在扶手上的左手,極其輕微地向下一按。
冇有咒語,冇有光芒大作。
哢嚓——
極輕微的、彷彿琉璃凍結的聲響,瞬間傳遍整個大殿。
以雲公主雙足為中心,晶瑩剔透的冰霜如擁有生命的藤蔓,在一息之內蔓延而上!不是普通的冰,而是蘊含著混沌歸藏意韻的灰白霜寒,將她連同她周身躁動的仙力,一同凝固在原地,化為一座栩栩如生、連臉上驚愕表情都清晰無比的冰雕。
殿內驟然死寂。
幾位聞聲趕來的靈犀使者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冰公主收回手,彷彿隻是撣去袖上微塵。她目光甚至未在冰雕上多停留一秒,便重新落回麵前虛空,聲音冷淡地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使者耳中:
“登記,繼續。”
使者們如夢初醒,慌忙各歸其位。看向冰公主的眼神,已帶上了深深的敬畏。
接下來的幾日,靈犀閣異常“安寧”。
冰公主坐鎮殿中,處理文書效率奇高。她換上了一身款式簡潔、質地特殊的灰白色長袍,袍角有暗銀色紋路若隱若現,灰白長髮用一根髮簪鬆鬆挽起部分。神識籠罩下,任何試圖靠近靈犀之門的不軌氣息,皆被一道無聲無息蔓延而至的極致霜寒逼退,不敢再犯。她不曾離開座椅半步,卻彷彿無處不在。閣內私下流傳起“靈犀代打”、“一步未動凍雲仙”的戲稱,卻無人敢在她麵前表露分毫。
隻是,在處理事務的間隙,冰公主灰暗的眼眸,總會不自覺地投向殿外某個方向,那是淨水湖的方位。
她依舊感知不到兄長清晰的氣息。
那種熟悉的、浩渺純淨的水之波動,彷彿從仙境中悄然隱去,隻留下空洞的迴響。淨水湖似乎平靜依舊,但那平靜之下,是否藏著不為人知的凶險?他釋放全部本源後……究竟如何了?
這種感知上的“空洞”,像一根極細的冰針,無聲無息地刺入她已歸藏於蓮種的意識核心,帶來一絲微小卻持續的不安。
《清靜寶鑒》運轉不息,將這不安“蒸發”淡化,卻無法徹底根除。因為它並非無源之懼,而是基於事實的、冰冷的推測。
第七日,代班之期將滿。
顏爵歸來,氣息依舊未完全恢複,但精神好了許多。他看向殿中那座依舊“栩栩如生”的雲公主冰雕,又看看端坐如初、彷彿七日未動的冰公主,苦笑搖頭,執扇一禮:“大恩不言謝。此間事了,公主可自便。靈犀閣承情。”他頓了頓,眨了眨眼,“就當是……活動活動筋骨?效果看來很不錯。”
冰公主微微頷首算作迴應,起身。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雲公主冰雕,心念微動。
冰雕表麵瞬間浮現無數細密裂紋,隨即嘩啦一聲,化為漫天晶瑩光點消散。雲公主踉蹌落地,臉色慘白,驚魂未定地看了冰公主一眼,再不敢多言半句,倉惶化作雲霞遁走。
冰公主不再理會,一步踏出,空間通道自行展開。
她冇有回冰晶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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淨水湖畔,夜色深沉。
星月無光,湖水幽暗,平靜得有些反常。水王子水清漓並未入水,而是罕見地坐在湖畔一塊平滑的巨石上,閉目凝神,周身氣息與整個淨水湖融為一體,彷彿他也是這湖景的一部分。
當那抹熟悉的、帶著混沌歸藏意韻的氣息出現在湖畔時,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冰公主的身影自虛空中走出,灰白長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星輝長髮流淌著微光。
兄妹二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星空下對視。
水清漓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又看向她空著的雙手。他臉上冇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彷彿早已料到她會來,會在此刻來。
冰公主走上前,卻冇有立刻說話。她自懷中取出一物,攤開混沌玉質的掌心。
那是一枚小巧的、冰晶雕琢的髮簪,樣式簡潔,正是當初在夢境國度,水清漓為她戴上、後又因戰鬥碎裂的信物。這些時日,在冰晶宮靜修之餘,她以混沌造化之力細細溫養彌合,使之恢複如初,甚至內裡流轉的冰雪意蘊,因沾染了一絲混沌特性,變得更加內斂堅韌。隻在覈心處,留下一點唯有神識才能察覺的永恒灰白星輝。
她低頭,看著掌心靜靜躺著的冰晶髮簪片刻,然後,俯身,將髮簪輕輕置於湖麵之上。
髮簪觸及水麵的刹那,並未下沉,反而漾開一圈柔和的、冰藍色的漣漪。漣漪中心,髮簪緩緩融化、變形,最終化為一朵精緻剔透的冰蓮花,浮於水麵,散發出瑩瑩微光,映亮一小片幽暗的湖水。
冰蓮花成型後,便不再變化,隻是靜靜地漂浮著,隨著微波輕輕搖曳。
冰公主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朵冰蓮,以及其下深不見底的湖水。
她什麼也冇說。
冇有呼喚,冇有詢問,冇有流露絲毫擔憂或焦慮。
隻是完成了這個動作,然後,轉身。
灰白的身影融入夜色,步伐依舊穩定,背影挺直孤絕,一步步遠離湖畔。
隻是,在她轉身的瞬間,水清漓忽然出聲,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平靜:
“冰晶。”
冰公主腳步微頓,冇有完全轉回身,隻是側過臉,用那雙灰暗中冰藍星芒旋轉的眼眸,斜睨向他。
月光與星輝灑在她混沌玉質的側臉上,勾勒出冰冷而完美的線條。
水清漓看著她,看了幾秒,最終隻是極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動了動唇角,似乎想說什麼,又或者隻是一個極其微小的、放鬆的弧度。
然後,他什麼也冇再說,隻是將目光投向湖麵那朵冰蓮,眼中映著那點微光,也映著某種終於悄然化開一絲的、極其深沉的暖意。
冰公主收回目光,轉回頭,重新邁步,消失於樹林陰影中。
水清漓獨自坐在湖畔巨石上,良久未動。
他抬手,湖麵那朵冰蓮似被無形之力牽引,緩緩飛至他掌心。蓮花在他手中重新化為那支冰晶髮簪,核心的灰白星輝,如同混沌中誕生的第一縷微光,永恒而靜謐。
許久,他才緩緩合攏手掌,將髮簪緊緊握住。
冰麵,出現了第一道回溫的裂痕。
無聲,卻已足夠。
關心凍成冰,雕作簪。
簪化為蓮,沉於水。
無聲無息,卻已訴儘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