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六年暮春,西宮的梧桐抽了新芽,綠意在庭院裡緩緩蔓延,卻透不進陰麗華居住的寢殿。那股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寒意,並未隨天氣轉暖而消退半分,反而像生了根,與她的血脈糾纏在一起。
沈青娘最新調整的方子,喝下去如同石沉大海,連一絲微瀾都激不起。太醫令循例派來的太醫,診脈時間越來越短,開出的藥方大同小異,眼神裡的敷衍幾乎不加掩飾。連最後那點“儘力醫治”的表麵功夫,都快維持不住了。
陰麗華倚在窗邊軟榻上,身上蓋著厚衾,臉色蒼白如舊年宣紙,唯有眼睫垂下時,在眼下投出一片固執的陰影。她望著窗外那點可憐的綠意,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個殿宇孩童的嬉笑聲,心中一片死寂的冰湖,卻又有某種尖銳的東西在冰層下反覆鑿擊。
藥石無醫。
淳於氏最後那十六個字,日日在她腦中迴響:“尺脈之寒,非儘天災。藥石之害,有時甚於虎狼。”太醫署的路,被郭聖通藉著“體恤”、“規矩”之名,堵得嚴嚴實實。所有正統的、光明的、記錄在案的路徑,對她而言,都已是絕路。
那……就試試彆的路。
這個念頭,並非豁然開朗的明悟,而是絕望冰封到極致後,從縫隙裡掙紮出來的一點毒草,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厲。
“青娘。”她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一直沉默侍立在側的沈青娘立刻上前:“貴人?”
“太醫署的藥,吃著無用。”陰麗華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沈青娘臉上,那眼神空洞,卻又帶著某種沉沉的重量,“你可還知道……彆的法子?”
沈青娘心頭一凜。她明白“彆的法子”意味著什麼。那可能是民間偏方,可能是道家導引之術,也可能是更隱秘、甚至不為正統醫家所容的旁門左道。風險極大,且一旦泄露,便是萬劫不複。
她看著陰麗華那雙沉寂如古井的眼睛,裡麵冇有瘋狂的火焰,隻有一片冰冷的、近乎凝固的決絕。這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身後退路已斷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奴婢……早年隨家師雲遊,確曾聽聞一些……非經方所載的調養之法。”沈青娘斟酌著字句,聲音壓得極低,“或涉及氣脈導引,或需用些罕見草藥,甚至……需配合特定時辰、方位靜修。隻是,皆無十足把握,且若行差踏錯,恐有反噬之險。”
“反噬?”陰麗華極淡地勾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還難看,“還能比現在更差麼?”她頓了頓,目光投向殿外高牆切割出的方正天空,“太醫署已當我是一具遲早入土的枯骨。郭皇後……怕也樂見其成。既如此,還有什麼可失去的?”
她轉過頭,盯著沈青娘:“你隻管說,有冇有可能……讓我這身子,不那麼像個冰窟?有冇有可能,讓我活得久一點,清醒一點?”
不是為了爭寵,不是為了複寵。那些虛幻的泡影早已破碎。僅僅是為了活著,為了不在這冰冷的絕望中悄無聲息地腐爛,為了……或許,還有看到仇人跌落塵埃的那一天。哪怕隻是一眼。
沈青娘在她眼中看到了那點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幽光。她沉默片刻,緩緩跪下:“貴人若信奴婢,奴婢願竭儘所能,一試險徑。隻是,此法需絕密,一應所需,不能經宮中任何常例之手。”
“需要什麼?”
“一些宮外才易得的草藥,需絕對可靠之人秘密送入。另需一安靜不受擾的時辰與角落,行導引靜坐之法。還有……”沈青娘聲音更低了,“或許需藉助某些有安神定魄之效的……古玉或特定材質器物,置於身側,嘗試引聚一絲微弱的、屬於生機的‘氣’。”
都是些玄之又玄、聽起來近乎虛無縹緲的東西。但陰麗華聽進去了。正統的路已絕,這些“旁門左道”,反而成了黑暗中的一線可能。
“好。”她隻回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所需之物,我會設法讓母親暗中籌措。西宮如今門可羅雀,偏僻角落總有。至於時辰……”她看了一眼更漏,“每日醜時三刻,人最沉寂之時,如何?”
沈青娘鄭重點頭:“可。隻是貴人,此法緩慢,且最初可能更為難熬,如同冰封之處強行化開,必有刺痛反覆。貴人須有準備。”
陰麗華合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痛?”她輕聲呢喃,彷彿在咀嚼這個字眼,“早就習慣了。”
比起剜心喪子之痛,比起被夫君厭棄之痛,比起這無休無止、從內裡腐蝕她的冰寒之痛,身體上再多的刺痛,又算得了什麼?
藥石無醫,那便以身為爐,以恨為薪,去煉那一線不知存否的生機。這條暗徑,荊棘密佈,或許通向的仍是深淵,但至少,是她自己選擇走上去的。
暮色漸濃,將西宮籠罩在灰暗之中。陰麗華躺在榻上,感受著體內那無處不在的寒氣。但這一次,她心中不再隻有絕望的死水。一點微弱的、近乎殘忍的決心,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終於激起了不甘沉寂的漣漪。
那就試試吧。試試這條,見不得光的暗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