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的秋天,以一種近乎殘忍的澄澈降臨洛陽。天空是高遠而寂寥的藍,陽光失去了夏日的暴烈,變得明亮卻毫無溫度,冷清清地照進西宮庭院,照在陰麗華身上那件早已不合時宜的薄夾衣上,卻驅不散她骨髓裡日夜不休的寒意。
沈青娘又換了一次藥方。這次,她幾乎用上了壓箱底的本事,方中除了大劑量的鹿角膠、紫河花、肉桂、附子等溫陽峻補之品,還加入了幾味她家傳的、據說能“通奇經、破陰凝”的稀有草藥。藥汁濃黑如墨,氣味辛烈撲鼻。陰麗華閉著眼,一口氣灌下去,藥液滾燙地劃過喉嚨,落入胃中,起初確有一團暖意升騰,彷彿凍土深處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炭。然而,不過半個時辰,那暖意便如同被無形的黑洞吞噬,消散得無影無蹤,下腹深處那熟悉的、空洞的墜冷感再次瀰漫開來,甚至因為方纔的“暖”的對比,顯得更加徹骨陰森。
沈青娘每日請脈,手指搭在陰麗華愈發纖細伶仃的腕上,感受著那細若遊絲、澀滯難行的脈搏,尤其是專候胞宮、衝任狀況的“尺脈”,沉取之下,竟似觸到一段被寒冰封凍的枯藤,毫無生機勃發之象。她的眉頭越鎖越緊,眼中原本的篤定與探究,漸漸被一種深重的無力與困惑取代。
“貴人……”這一日診罷,沈青娘罕見地冇有立刻開方,她沉默良久,聲音乾澀,“民婦……恐怕已竭儘所能。這脈象……這寒症……古怪至極。尋常陰寒虛損,縱使沉屙,用如此大熱峻補之品,總該有些許鬆動迴應。可貴人此症,似……似非單純藥力所能及。”她行醫多年,第一次感到如此挫敗。那寒氣彷彿已不是“病”,而是成了陰麗華身體一部分不可分割的、死寂的“本質”。
陰麗華靠在引枕上,臉色是一種接近透明的白,眼下一片青黑。她望著窗欞外那片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冰冷的天光,許久,才極輕地問:“一點辦法……都冇有了麼?”
沈青娘緩緩搖頭,喉頭哽咽:“民婦愚鈍……或許,當世真有聖手,能窺破此中玄機。隻是……”她未儘之言很明顯:連她這專精婦人症、嗅覺敏銳異於常人都束手無策,尋常太醫更不必提。而那可能存在的“聖手”,又豈是她們如今處境能請動、敢請動的?
一股冰冷的絕望,比腹中的寒意更甚,緩緩淹冇了陰麗華。連沈青娘都要放棄了麼?她彷彿看到自己餘生都將困在這具日益冰冷枯萎的軀殼裡,困在這死寂的西宮,眼睜睜看著年華凋零,看著仇人風光無限,看著那個未能睜眼的孩子沉冤莫白……不甘心!蝕骨的不甘心讓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
然而,就在這時,或許是絕望到了極致反而逼出了一線靈光,沈青娘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掙紮的火星:“不……或許……還有一條路,是民婦之前未曾想及的‘正路’。”
“正路?”陰麗華黯淡的眼眸看向她。
“女侍醫。”沈青娘壓低聲音,一字一頓。
陰麗華怔住了。女侍醫……隸屬於太醫令,專司後宮後妃貴人診治,尤其是婦人經、帶、胎、產諸疾。她們並非尋常遊醫或世家供奉,而是有正式官職、須按月呈報醫案記錄的朝廷醫官。因其身份特殊,診療手段、理論依據皆需遵循官定典章,尤為重視脈診(尤其是候子宮、衝任的“尺脈”)與臟腑經絡氣血辨證。這無疑是眼下最“正統”、最“權威”的求醫途徑。
“可……”陰麗華澀然道,“太醫署先前派來的……”
“那不同。”沈青娘打斷她,眼中閃爍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光芒,“先前是皇後‘體恤’,派太醫佐診,來者或心存顧忌,或囿於常法。而‘女侍醫’不同,若貴人正式以‘久病不愈,恐礙皇嗣(雖已無望,但名分上仍是貴人)’為由,向陛下或通過宮正司依製提請,要求女侍醫定期入宮專責調理,並詳查脈案病因,則是另一回事。此為宮廷製度,皇後亦難公然阻攔。且女侍醫醫案需存檔,若有異常,白紙黑字,便是記錄!”
她越說越快,彷彿在黑暗中終於摸到了一根可能的繩索:“女侍醫診斷,必依《內經》‘女子七七’之律與衝任學說,詳辨肝脾腎與氣血。她們會用更係統的方式記錄貴人的每一次脈象變化、用藥反應。民婦之方,或可被視為偏門嘗試,但女侍醫的結論,卻是官方定論!即便……即便最終也治不好,但若其醫案中能留下‘尺脈凝澀如冰,非尋常虛寒可比’、‘衝任損傷甚巨,藥石難通’甚至‘病因有疑’等字句,便是將來……將來若有風雲變幻之時,一份可供參詳的鐵證!”
陰麗華的心臟猛地跳動起來,蒼白的臉上因這一絲突如其來的希望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是啊,她一直在黑暗中獨自摸索,沈青娘是意外得來的助力,但終究力量有限,且名不正言不順。而“女侍醫”,是光明正大的製度!她們的診斷,代表著漢代婦科醫學最權威(至少是官方最認可)的判斷。郭聖通可以影響個彆太醫,但能輕易操控整個女侍醫體係、篡改所有存檔醫案嗎?即便能,也需要付出代價,留下痕跡。
更重要的是,正如沈青娘所言,正式記錄。一旦她的病情被女侍醫以官方術語定性為“異常沉重且原因存疑”,那麼,將來若有機會翻案,這份記錄就是打破“福薄憂思”定論的第一塊磚。
“可是……”陰麗華仍有顧慮,“如何確保女侍醫……不會如同前幾位太醫那般敷衍?她們難道不怕得罪皇後?”
沈青娘深吸一口氣:“貴人需明白,女侍醫首先是‘醫官’。她們有自身的職業規範與考覈。為貴人建立專門醫案,定期呈報,本身便是其職責。隻要貴人配合,詳細陳述所有症狀感受(當然,需避開敏感猜測),她們就必須依據典章進行規範診療與記錄。至於是否儘心……這便要看是哪位女侍醫前來,以及……貴人如何與之相處了。至少,比起那些可能被打了招呼的太醫,女侍醫因職責所在,需長期跟進,敷衍了事反而容易在呈報醫案時自曝其短。”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且民婦可暗中觀察其用藥思路,若其方劑有明顯不妥或敷衍,貴人或可……以‘服藥後不適加劇’為由,請求會診或更換醫官,依製亦無不可。此乃陽謀,借製度之力,行探查之實。”
陰麗華閉上了眼睛,腦中飛速權衡。風險依然存在,女侍醫也可能被收買或威懾。但這確實是目前能看到的最有可能打破僵局、將她的“病”置於某種官方監督之下的方法。即便最後仍是“不治”,至少過程是透明的,記錄是官方的。
“好。”她睜開眼,眼中恢複了許久不見的、屬於陰麗華的沉靜與決斷,“就依此法。沈大夫,此事該如何操作,還需你仔細籌謀。言辭、時機,都要妥當。”
“民婦明白。”沈青娘鄭重點頭,“貴人可先以‘秋涼感寒,舊疾加重,恐成沉屙’為由,通過宮正司正式遞表,言辭懇切哀婉,隻求陛下恩準女侍醫專責調理,以儘人事。皇後那邊……料想無法以正當理由拒絕此等合製之請。”
計劃一定,陰麗華感覺那冰冷的軀體裡,似乎重新注入了一絲微弱的氣力。她看向沈青娘,這個萍水相逢卻為她竭儘全力的女醫,心中湧起複雜的感激。“沈大夫,這些日子,辛苦你了。無論此事成與不成,你的恩情,我銘記於心。”
沈青娘搖頭,神色堅毅:“醫者本分。何況,此症之奇,已非貴人一人之事。民婦……也想看看,這‘尺脈凝冰’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真相。”
秋日的陽光偏移,將窗欞的影子長長地拉進室內,切割著明暗。希望如同這縷微光,依舊微弱,卻終於有了一個明確投射的方向——指向那森嚴卻或許藏有一線縫隙的宮廷醫療製度。
陰麗華撫摸著依舊冰冷的小腹,那裡曾孕育過一個生命,如今卻如同被永夜籠罩。女侍醫……她會是她刺破這永夜的第一把,來自“光明正大”世界的、冰冷的解剖刀嗎?無論如何,她必須握住它。為了那個孩子,也為了這具尚未徹底死去、仍不甘心的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