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冬末,甘肅。
雪停了,卻帶來了更刺骨的乾冷。疏通了近半月的通渭舊渠終於迎來第一股涓涓細流,渾濁的水帶著冰碴,緩慢地浸潤著早已乾裂如龜甲的渠道底部。數百名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民夫圍在渠邊,看著那微小的水流,眼神空洞,彷彿不敢相信這近乎乾涸的黃土裡,真能重新淌出水來。監工的胥吏揮舞著鞭子,嗬斥他們繼續挖掘上遊淤塞更嚴重的段落。空氣裡瀰漫著凍土、汗酸和絕望混合的氣息。
胤禛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身上那件半舊玄色鬥篷在寒風裡獵獵作響。他冇有看那點象征希望的水流,目光落在渠底——那裡,幾個民夫正用凍得發紫的手,奮力撬動一塊巨大的凍土塊,動作遲緩而艱難。他側身對跟在身後的本地縣丞道:“今日午間,這處工段每人多加半張雜麪餅。另外,讓夥房燒些薑湯,要滾燙的,收工時每人務必喝上一碗。”
縣丞連連點頭,卻麵有難色:“四爺,這……口糧定額是按人頭每日定量下發,若此處多加了,彆處恐有怨言。且薑糖所費……”
“定額是定額,本王說的是額外犒賞!”胤禛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們在此處出了死力,撬開的是最難啃的硬骨頭,就該多得!若彆處有怨言,讓他們也來撬這凍土!薑糖的錢,從本王今日的份例裡扣。立刻去辦!”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巡查各粥廠,本王要知道,今日的粥,是不是還是照本王昨日定的新‘筷子浮起’的標準熬的!”
“嗻……嗻!”縣丞不敢再言,小跑著去傳令。
高無庸悄步上前,遞上一份剛收到的京城普通家書,低聲道:“主子,福晉的信。”
胤禛接過,迅速拆開。信很短,淩普的筆跡端莊,隻報了平安,提及弘暉近日臨帖大有進益,弘昀咳嗽雖未全好,但胃口稍開,夜裡睡得安穩些。最後仍是那句“爺萬望保重,天寒加衣,勿過勞神”。冇有提及任何流言,冇有抱怨府外日益增多的窺探目光,也冇有問及那“天幕”預言。字裡行間,隻有一種沉默的堅韌與支援。
胤禛將信仔細摺好,收入懷中貼身衣袋。那一點來自京城的微薄暖意,彷彿真能抵禦幾分這隴東的酷寒。他正要轉身繼續巡視另一處正在搭建窩棚的流民安置點,腳下卻是一軟,眼前猛地發黑,身形晃了晃。
“主子!”高無庸眼疾手快,一把攙住。
“無妨。”胤禛穩住身形,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那股眩暈感才緩緩退去。隻是連日勞頓,加之飲食粗糙、睡眠嚴重不足罷了。他推開高無庸的手,整了整衣袍,依舊挺直腰背,朝著窩棚區走去。背影在灰黃的天幕下,顯得單薄而執拗。
同一時刻,萬裡晴空(對某些人而言的夜晚)之上,天幕的冷光再度亮起。
主播曉棠的麵容清晰依舊,背景換成了正在滾動的複雜數據流和不斷切換的圖表、機械模型、工程圖紙。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抽離的、解析精密儀器般的冷靜。
“各位,我們繼續解構雍正時代的帝國基石。上期我們概述了其政治、經濟、軍事、工業四大支柱,本期我們將深入其中兩項在民生與基礎領域的具體實踐——役法革新與格物(科技)新政。這兩者,一者關乎最底層民眾的生計與帝國的動員效率,一者關乎長遠發展的根本動力。”
“役法革新:從‘力役之征’到‘以工代賑’與‘保障性服役’。”
天幕上出現對比強烈的畫麵:一邊是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民夫在皮鞭下艱難勞作,背景是簡陋破敗的工棚;另一邊則是雖然同樣辛勞、但衣著相對整齊厚實、在明確劃定的工段上有序工作的人群,背景是雖然簡陋但能遮風避雨的棚屋,遠處還有冒著熱氣的粥棚和分發衣物、工具的站點。
“雍正朝將傳統的、往往等同於苦役和盤剝的‘力役’,進行了係統化改革。”曉棠解說道,“核心原則是‘以工代賑’與‘基本保障’。在災荒或大型工程征發民夫時,官府必須提供‘包吃、包住、包穿’的基本生存保障。食物定額有明確標準(如‘筷子浮起,粥稠可立’),住宿有簡易但能禦寒的棚屋,衣物按季節發放(冬有棉,春秋有夾)。同時,勞作強度與時長有粗略規定,嚴禁無度役使。”
畫麵進一步細化,出現了類似“工分牌”、“按土方\/石方計酬”、“旬休一日”等細節圖示。“更重要的是,部分工程開始試行‘按量計酬’或‘工期獎勵’,做得快、做得好,可以獲得額外口糧甚至微量銅錢。這雖遠非現代薪酬,但已將純粹的壓迫,轉變為帶有一定激勵和契約色彩的勞務關係。此法不僅減少了民夫逃亡、死亡,提高了工程效率和質量,更在潛移默化中,改變了民眾對‘官役’的認知,甚至成為災荒時重要的活命渠道。”
天幕下,無數正在服役或曾深受其苦的底層百姓,眼睛死死盯著那“包吃包住包穿”、“按量計酬”的畫麵,呼吸都急促起來。一些地方胥吏和監工則麵色難看,他們賴以中飽私囊、作威作福的舊法,似乎在未來的天幕下,被赤裸裸地擺上了“不合時宜”甚至“殘民”的審判台。
甘肅,窩棚區。
胤禛正蹲在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獨自蜷縮在草堆裡發抖的小女孩麵前,將自己隨身帶著的一塊乾糧掰開,把較大的一半塞進她冰冷的小手裡,又示意隨從取來一件剛從慶陽抄冇糧商府中得來的、略顯寬大的舊棉襖,仔細給女孩裹上。他全然不知,此刻天幕正在講述的“未來役法”,其核心理念——保障基本生存、給予最低尊嚴——正與他此刻憑著本心所做的微末之事,隱隱暗合。他隻是覺得,這孩子不該凍死餓死在這裡。
“格物(科技)新政:國家主導的技術引進、創新與擴散體係。”
天幕畫麵切換為氣勢恢宏的“皇家格致院”建築群,內部是琳琅滿目的儀器、忙碌的學者、堆積如山的圖紙與模型。“雍正皇帝設立了直屬皇帝的‘皇家格致院’,並非僅僅為了奇技淫巧,而是作為國家科技戰略的大腦和引擎。”曉棠的聲音帶著讚許,“其下設多個分科研究所,如‘機械所’、‘礦冶所’、‘化工所’、‘農學所’、‘醫理所’等。職能包括:係統蒐集、翻譯、研究海外(特彆是西洋)最新科技成果;集中資源進行關鍵技術攻關(如蒸汽機改良、特種鋼材冶煉、良種培育);製定行業技術標準;並通過‘格致學堂’、‘專利特許’、‘技術推廣員’等渠道,將成熟技術向官辦作坊、特許商辦企業乃至民間有條件者擴散。”
畫麵中出現了新式紡紗機、改良農具、標準度量衡器、乃至早期電報機的模型,以及“技術推廣員”深入田間地頭、工坊礦山傳授新法的情景。“這是一套超越個人興趣、帶有強烈國家意誌和實用導向的科技發展體係。它確保了帝國在工業革命浪潮中,不僅冇有落伍,反而憑藉龐大的體量、集中的資源和明確的目標,在某些領域實現了快速追趕甚至區域性領先。科技,第一次被係統地視為‘國力’的核心組成部分進行培育和運用。”
士林之中,爭議聲更大了。保守者斥為“捨本逐末”、“動搖國本”;開明者則目眩神迷,心嚮往之。工匠、技師們則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地位提升與用武之地,心潮澎湃。
“這兩項新政,與之前提到的政治架構、經濟體係、軍事機器、工業命脈深度巢狀。”曉棠總結道,“役法改革保障了人力資源的穩定與基本效率,為各項建設提供了基層勞力;格物新政則源源不斷提供技術進步,提升所有領域的效率與能力上限。它們共同構成了那個龐大帝國能夠持續運轉、擴張並保持相對內部穩定的精細‘軟件’部分。”
天幕的光輝漸漸淡去,但留下的思考與躁動,卻在康熙四十七年的現實世界中猛烈發酵。
紫禁城,乾清宮。
康熙皇帝獨自站在巨大的《皇輿全覽圖》前,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甘肅那片區域。天幕所言“役法革新”,讓他想起剛剛收到的、關於胤禛在甘肅強行推行“以工代賑”、嚴查口糧剋扣、甚至自掏腰包為民夫添置禦寒物的奏報。那份近乎笨拙的認真與執著,似乎……隱約指向了天幕描述的那種“理念”?而“格物新政”……康熙目光投向殿角那座精美的西洋自鳴鐘,又想起南懷仁等傳教士帶來的那些精巧儀器。老四未來,竟能將這等“器術”之事,提升到“國策”的高度?
“李德全。”
“奴纔在。”
“去,把內務府造辦處,還有欽天監裡那幾個通曉西洋演算法、格物的人,給朕叫來。朕……要問問。”康熙的聲音有些飄忽。他對那天幕預言仍半信半疑,但其中展現的某些“治國思路”,卻像一顆種子,落進了他這位已統治江山數十年的老皇帝心中。或許……有些東西,確實可以變一變?
各皇子府邸,暗流更加洶湧。
直郡王府,胤禔對著心腹怒吼:“查!給爺仔細地查!老四在甘肅,除了賑災,有冇有暗中搞什麼‘格物’試驗?有冇有招募什麼奇人異士?他那些養生之道,到底有什麼名堂!”他既渴望那“長壽功法”,又恐懼老四藉此積累起超越常人的“資本”。
八貝勒府,書房密議。胤禩溫潤的臉上難得出現凝重:“天幕所言新政,件件直指國本,且……頗有可取之處。老四若真有此等見識與魄力……我等以往,是否小覷了他?”幕僚們低聲議論,分析各項政策利弊,以及……是否有可能提前佈局,在未來可能的新政中占據先機?甚至,能否從老四那裡,探知到些許“先機”?
連後宮之中,也有妃嬪悄悄焚香祈禱,不僅為自身榮寵,也為子女將來能否在那聽起來截然不同的“未來”裡,謀得一個好的出路。
甘肅,夜幕再次降臨。
胤禛在油燈下,審閱著慶陽抄冇糧倉糧食的分配明細,以及通渭水渠下一階段的工程預算。他逐字推敲,反覆覈算,確保冇有漏洞可鑽。窗外是呼嘯的寒風,和災民營地星星點點的、微弱的篝火。
隨行的太醫再次端著藥碗進來,欲言又止:“四爺,您今日又未曾按時用藥,這風寒入體,若再勞累過度……”
胤禛接過藥碗,一飲而儘,眉頭都未皺一下。“知道了。明日去新設的流民診療棚看看,藥材可還夠用?尤其防治凍瘡和風寒的,不能短缺。”
“嗻。”
太醫退下後,胤禛從懷中取出那封家書,又看了一遍。然後,他鋪開一張素箋,沉吟片刻,開始給淩普回信。冇有提及天幕,冇有抱怨艱辛,隻簡單報了平安,囑咐她照顧好孩子們,並讓她設法打聽一下,京城近日是否有關於“養生”、“導引”之類的流言蜚語,尤其是否牽涉到貝勒府。他必須知道,那些因天幕而起的猜測與覬覦,到底在京城發酵到了何等地步。
寫完信,封好。他吹熄了燈,和衣躺在冰冷的炕上。黑暗中,隻有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天幕上那個輝煌帝國的影子,兄弟們的猜忌與算計,皇阿瑪深沉難測的目光,眼前災民的苦難與期盼……所有一切,都化作沉甸甸的壓力,壓在他的胸口。
他冇有神功,冇有預知未來之能。
他隻有這具會病、會累、會冷的凡胎肉體。
以及,一份不肯向命運(無論是現實的苦難,還是那離奇的“預言”)低頭的、屬於愛新覺羅·胤禛的倔強。
他緩緩閉上眼。
明天,水渠還要繼續挖,糧食還要繼續發,貪官還要繼續查。
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下去。
直到……看看這被天幕攪動的命運洪流,究竟會將他,衝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