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六,雪後初晴。陽光照在未及清掃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卻驅不散人心頭的寒意。
書房內,一夜未得好眠的胤禛(青荷),麵上卻不見多少倦色。《清靜寶鑒》的心法在他靜坐調息時已悄然運轉數週,將熬夜帶來的疲憊與紛雜思緒儘數滌盪。丹田處,青蓮道種雖未壯大,卻愈發凝實沉穩,散發出混沌包容的意蘊,讓他在麵對這團亂麻般的局麵時,能保持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明。
高無庸侍立一旁,低聲稟報著連夜查探的結果:
“王爺,趙大夫家已暗中查過,近三月並無異常大額進項,與外界接觸也多是藥材采買,其妻兒尋常,未見被脅迫跡象。他本人昨日回府後也無異動。”
“烏雅格格之父,包衣佐領烏雅·常保,近兩月與同僚往來如常,隻在上月末曾因旗營馬匹調配之事,與一位隸屬正藍旗的參領有過爭執,但已平息。烏雅氏母家那邊,也未有特殊動靜。”
“李格格蘇州孃家,上月確有商船送年禮入京,皆是綢緞、茶葉、蘇式點心等物,已按例查驗登記入庫,並無違禁。李格格與其孃家通訊,每月一至兩封,內容多是家常問候,最近一封是十日前收到,提及江南冬景及詢問京中安好。”
“西小院近身伺候兩位格格的丫鬟嬤嬤,底細均已複覈,皆是入府時的舊人或在府中多年的老實人,暫時未見與外界有隱秘勾連。”
查了一圈,表麵上竟都“乾淨”。烏雅塔娜的父親與人爭執是官場常事;李文秀的孃家年禮往來也是慣例;趙大夫更是清白無咎。彷彿這“雙喜”之事,真的隻是一場巧合加上一次誤診。
但胤禛(青荷)不信巧合。尤其是在這步步驚心的時刻。越是乾淨,越可能藏著更深的汙垢,或是……有人刻意將痕跡抹得如此乾淨。
“戴鐸那邊,關於京中其他動向呢?”他問,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戴先生傳話,八爺府和太子宮外,這幾日似乎都平靜了些,但暗地裡小動作不斷。都察院關於四川的議奏還在扯皮,不過皇上那邊……昨日召了裕親王福全(康熙兄長,已故)之子保泰進宮敘話,保泰現任鑲黃旗滿洲都統,其麾下正有部分兵力與四川駐防有舊。”高無庸稟道。
保泰?胤禛(青荷)眼神微動。皇阿瑪召見保泰,是尋常宗室敘話,還是有意無意在敲打、或在尋找平衡四川局勢的第三方力量?聖心難測,但任何細微動向都值得咀嚼。
前朝風雲未定,後院又起波瀾。他必須儘快穩住內部,才能騰出手來應對外部。
“吳大夫昨夜可再有話說?”胤禛(青荷)問起最關鍵的一環。
“吳大夫讓奴纔回稟王爺,他仔細推敲了李格格的脈象,認為其肝鬱痰濕之症非一日之功,似是長期心緒不寧、飲食不調所致。至於為何會顯出類滑脈之象,可能與近期飲食或接觸過某些藥性平和中略帶行氣作用的物品有關,但需進一步觀察。他已擬好調理方子,會設法通過趙大夫之手開給李格格。”高無庸答道,“吳大夫還說,烏雅格格胎氣初凝,脈象平穩,暫無異常。他已列出注意事項,交給了奴才家的。”
胤禛(青荷)沉吟良久。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許久,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傳我的話下去。”
高無庸立刻凝神靜聽。
“第一,烏雅氏有孕之事,暫不公開,亦不告知其本人。一切照舊,其份例用度不變,但飲食湯藥,自今日起,全部由正院小廚房統一製備,經柳嬤嬤(吳大夫培訓的那位)和高無庸家的雙重查驗後,再送入西小院。柳嬤嬤從今日起,以‘福晉體恤,派去幫襯照料’的名義,進駐西小院烏雅氏身邊,名為伺候,實為監控與護理。一應起居細節,柳嬤嬤直接向你和你家的回稟。”
將烏雅塔娜的孕事完全納入正院(實則是他自己)的掌控體係,隔離其與原有環境,同時給予表麵上的“體麵”與實際的嚴密監控。
“第二,李氏‘有孕’之事,亦不聲張。趙大夫那邊,讓吳大夫去‘提點’他,就說李格格脈象似有不足,恐是誤判或胎氣不穩,讓他改口,隻說是氣血不調、需要靜養,並按吳大夫的方子開藥。李氏的待遇,參照‘有孕格格’的規製,降三等執行。”這是明升暗降,既給了李文秀及其孃家表麵上的“盼頭”和“體麵”,避免狗急跳牆,又實際控製其資源,且為她後續可能的“流產”或“證實無孕”埋下伏筆。
“第三,西小院內外,加派可靠人手暗中看守,許進不許出。兩位格格的貼身丫鬟嬤嬤,以年節賞賜為由,全部厚賞,但需分批叫來由你家的‘訓話’,恩威並施,讓她們管好嘴巴,仔細伺候。若有任何異動或傳遞訊息,立即拿下。”
“第四,”胤禛(青荷)目光轉向高無庸,“你親自去一趟烏雅·常保家。不必提有孕之事,隻說他女兒在府中‘懂事安分’,你奉本王之命,特賞些年節用物給他家,並問問上次馬匹調配爭執的後續,可需王府從中轉圜。態度要客氣,但話要點到。”
這是敲打,也是籠絡。讓烏雅家知道,他們女兒在王府的一舉一動,王爺都關注著,且王爺有能力影響其父的仕途。同時,不點破有孕,保留餘地。
“第五,李文秀蘇州孃家那邊,讓戴鐸通過江南的渠道,稍加留意即可,不必有特殊動作,以免打草驚蛇。”
“最後,”胤禛(青荷)頓了頓,“福晉那裡,依舊瞞著。讓柳嬤嬤和吳大夫多費心,務必確保福晉安心靜養,不受任何乾擾。”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確,既有懷柔,也有鐵腕;既有明麵上的安排,也有暗地裡的監控;既考慮了穩定後院,也兼顧了前朝可能的牽扯。
高無庸聽得心頭髮緊,又深感佩服。王爺這是要將這突如其來的“雙喜”,徹底轉化為可控的“棋子”,甚至可能成為引出幕後之人的“誘餌”。
“奴才明白了,這就去辦。”高無庸躬身。
“去吧。行事務必隱秘穩妥。”胤禛(青荷)揮揮手。
高無庸退下後,書房內隻剩胤禛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皚皚白雪,陽光照在上麵,明亮得有些刺眼。
定計已下,羅網張開。烏雅塔娜和李文秀,這兩個意外捲入漩渦的女子,她們的命運,從此刻起,將更加緊密地與他的棋局捆綁在一起。是福是禍,已不由她們自己掌控。
而他,則需要在這雪亮的光芒下,看清每一處可能隱藏的陰影,等待魚兒遊入網中,或是……等待那藏於暗處的執棋手,露出破綻。
青蓮道種靜靜懸浮,混沌氣息流轉不息。清靜寶鑒映照心神,波瀾不驚。
內宅不寧,何以定天下?這第一步安內之棋,他已落下。
(第8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