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則喪期未過,朝野上下關於雍親王繼嫡福晉人選的暗流,已然悄然湧動。胤禛(青荷)那番在康熙麵前“痛定思痛”的陳情,以及隨後在隆科多等近臣處的“無意”流露,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至那些根深葉茂的滿洲著姓府邸。
禦書房內,康熙對著幾份剛呈上的、關於各滿洲大姓適齡嫡女的簡略資料,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紫檀桌麵。老四的請求合情合理,甚至可稱“深明大義”。一個能鎮宅、持家、輔佐皇子公務的新嫡福晉,確是對雍王府乃至朝廷穩定都有利的選擇。但這個人選,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目光掠過那些熟悉的名字,腦中飛速權衡:
瓜爾佳氏:勢力盤根錯節,號稱“滿洲半族”。太子胤礽的太子妃即出自此姓蘇完一支。若指給老四,是將老四更深地捲入太子一係?還是意在平衡?眼下太子複立後處境依然微妙,此聯姻風險與機遇並存。
佟佳氏:“佟半朝”,自己的母族兼妻族,隆科多已是老四的“舅舅”。若再指一個佟佳氏的嫡女,老四與佟佳氏綁定過深,恐非自己樂見。且孝懿仁皇後撫養過老四,再指佟佳氏女,易惹“過繼”非議,不妥。
鈕祜祿氏:康熙目光在此稍作停留。遏必隆的女兒,自己的孝昭仁皇後,溫僖貴妃(十阿哥胤俄生母)皆出此族。家族底蘊深厚,但自遏必隆後,核心權力略有旁落,在朝中仍保有相當影響力卻又不至於尾大不掉。十阿哥胤俄是個莽直性子,與老八走得近,但其母族若與老四聯姻……或許能起到微妙的分化或牽製作用?且鈕祜祿氏的家教,向來以“端肅”著稱。
富察氏:沙濟富察,名門望族。馬齊是能臣,也是老八的堅定支援者。若將富察氏的嫡女指給老四,是意在拉攏馬齊,分化老八陣營?還是將老四也拖入與老八的更複雜糾葛?馬齊與皇帝私誼甚篤,但其政治立場鮮明,此婚風險不小。
赫舍裡氏:索尼、索額圖一族,太子胤礽的母族,與瓜爾佳氏類似,與太子綁定過深,且索額圖事敗後家族略顯沉寂,雖有餘威,但非上選。
那拉氏(葉赫):明珠一脈,揆敘是公開的八爺黨。指其女給老四?幾乎不可能,且易引火燒身。
其他如索綽羅氏、馬佳氏、舒穆祿氏、伊爾根覺羅氏等:或偏重文翰,或側重軍功,家門清貴,實力均衡,是不錯的“安全牌”。但能否達到老四所期望的“鎮府”、“助益公務”之效,尚需斟酌。
康熙沉吟良久。老四需要助力,但不能是太子黨或八爺黨的核心家族,以免激化矛盾;需家門顯赫有底蘊,能鎮住場麵、教養嫡子;最好其家族在朝中有相當實權,卻又並非某一阿哥的鐵桿,有轉圜或製衡空間;其女本身,德行與持家能力至關重要。
他的手指,最終在“鈕祜祿氏”和“富察氏”之間徘徊。前者更穩,關聯十阿哥,家族狀態適中;後者更具衝擊力,關聯馬齊與老八,是一步險棋,但若成,或許收穫更大。
“李德全。”康熙喚道。
“奴纔在。”
“去查查,鈕祜祿氏遏必隆公府上近支,及富察氏馬齊大學士府上,適齡的嫡出格格,品性、教養、管家才能如何,要細。”
“嗻。”
雍親王府,書房。
炭火無聲,胤禛(青荷)麵前也攤著一份類似的名單,是戴鐸通過各種渠道蒐集整理的,比康熙手中的更為詳細,甚至包含了一些閨閣中的風評軼事。
“王爺,皇上已命人暗中查問鈕祜祿氏與富察氏兩家格格的情況。”戴鐸低聲道,“隆科多大人那邊遞來訊息,他已在禦前‘閒談’時,略讚了鈕祜祿氏家門嚴謹,格格們多賢淑。但也提到,富察氏馬齊大人治家有方,其女輩亦不遜色。”
胤禛(青荷)指尖劃過“鈕祜祿氏”的名字。這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家族夠顯赫(出過皇後、貴妃),但當前權力核心感不如佟佳、瓜爾佳,更易掌控。與十弟胤俄的母族關聯是一把雙刃劍,但胤俄粗疏,其母溫僖貴妃已逝,可利用的空間反而更大。關鍵在於,康熙若選此家,傳遞的信號是“穩定、安撫、適度扶持”,而非激進的佈局。
“富察氏……”胤禛(青荷)眼神微凝。馬齊是康熙重臣,更是八爺黨的錢袋子和文膽之一。若能通過聯姻,將富察氏至少部分力量從老八那裡剝離或牽製,無疑是巨大的勝利。但難度也極大,馬齊對老八的支援並非全然利益,亦有政治理念契合。此舉風險極高,可能招致老八集團的瘋狂反撲,甚至引起康熙的警惕——你老四是不是手伸得太長了?
魂府中青蓮道種清光流轉,他細細體味著兩種選擇可能帶來的“勢”的變化。選擇鈕祜祿氏,如溪流彙入,平穩增益;選擇富察氏,則如暗潮對衝,可能激起更大浪花,但也可能淘出真金。
“戴先生,”他緩緩開口,“通過我們在都察院的人,找點無關痛癢但能遞到禦前的小茬子,稍微‘提醒’一下皇上,馬齊大人與八貝勒府,近來似乎走動得格外頻繁了些,門下清客互通有無,好不熱鬨。記住,要看似無意,證據不必實,風聞即可。”
他要在康熙心中那杆天平上,為富察氏一方,輕輕加上一點“結黨過密”的微小砝碼。這不是要扳倒馬齊,而是讓康熙在抉擇時,對“將富察氏女指給老四可能引發更複雜黨爭”這一點,產生多一絲的顧慮。
“另外,”胤禛(青荷)繼續道,“給川中的年羹堯去信時,提一句,京中正值多事之秋,各府走動頻繁,讓他專心邊務,無謂捲入。但若聞聽有關富察氏馬齊大人與邊疆將領往來過密的風聲,可留心記下,不必深究,報來即可。”他要從另一個角度,暗示富察氏勢力可能觸及的邊界,進一步增加康熙的權衡籌碼。
戴鐸心領神會,一一記下。
與此同時,各府後院,亦是波瀾暗生。
鈕祜祿府上(阿敏爾圖家),當家主母仔細詢問著宮中出來的老嬤嬤,關於雍親王嫡子鄂魯的詳情,以及雍親王後院側福晉、格格的秉性。能被皇上考慮,是天大的機遇。雍親王雖以“冷麪”聞,但近年辦差得力,皇上多有嘉許,且嫡子新喪,若自家格格進去,便是繼室嫡福晉,若能撫育嫡長子,將來地位穩固。雖與遏必隆公嫡支隔了兩代(阿敏爾圖為遏必隆堂侄孫,滿洲習慣泛稱堂弟),但仍是額亦都一脈正經的鈕祜祿氏,家門教養不輸。唯一可慮,是德妃娘娘那邊……但皇上若指婚,德妃又能如何?
大學士馬齊府中,氣氛則更為微妙。馬齊本人對於八阿哥胤禩的支援並未動搖,但皇上若真有意將自家侄女指給四阿哥,這其中的政治意味就太深了。是皇上對八阿哥不滿的信號?還是想拉攏自己?或是……挑撥?他叮囑夫人,對宮中打聽一概以“小女拙劣,不堪匹配”謙辭應對,切勿流露出任何傾向。心中卻是警鈴大作,加緊與八爺府幕僚商議。
而永和宮的德妃,在最初的震驚與隱隱的不安(柔則之死太過“及時”)後,聽聞皇上竟在考慮為老四續絃,且人選可能在鈕祜祿氏或富察氏中產生,更是心緒難平。老四羽翼漸豐,若再得如此強援,哪裡還會將她這個額娘和十四弟放在眼裡?她幾次想向康熙進言,以“喪期未過”、“嫡子幼弱”為由暫緩,甚至暗示可從漢軍旗或低位滿洲家族中擇一溫順女子即可,卻都被康熙不鹹不淡地擋了回來。康熙甚至道:“老四為朝廷出力,府中不可無主母鎮撫。朕自有分寸。”德妃碰了個軟釘子,心中對老四的忌憚與不滿,更深一層。
數日後,關於兩位重點候選格格的訊息,陸續彙總到康熙案頭。
鈕祜祿氏遏必隆一支的堂侄女(實為堂侄孫女),其父為遏必隆之堂弟(按清代泛稱)——一等侍衛鈕祜祿·阿敏爾圖。此女名喚淩普,年方十七,自幼熟讀《女誡》《內訓》,精於女紅中饋,性情端靜,寡言少笑,據聞管家頗有章法,將其母名下的一處小田莊打理得井井有條。其父官職為侍衛,實權不顯,家族中人多任文職或侍衛,與各阿哥黨爭涉入不深。
富察氏馬齊的侄女(馬齊親弟之女),名喚容曦,年十六,同樣家教嚴謹,通文墨,性情外柔內剛,處理家務果斷利落,且因伯父馬齊的關係,對朝政時務多有耳聞,見解偶有驚人之語。其父現任兵部郎中,職位關鍵。
兩份報告,前者突出“穩”與“賢”,後者在“賢”之外,隱隱透出“慧”與“能”,且其父職位,似乎更能滿足老四“於公務有所助益”的期望。
康熙的目光在兩者之間逡巡。都察院關於馬齊與八阿哥府“過從甚密”的風聞奏報,也適時地放在了一旁。而川中年羹堯的密報也到了,提及近年確有京中官員(未指名,但描述職位特征與富察氏有關聯)試圖與川中將領“結交”,雖被年羹堯以“外官不宜結交京官”婉拒,但已顯跡象。
康熙的手指,終於從富察氏的名字上移開,輕輕點在了“鈕祜祿·淩普”之上。
穩,重於奇。老四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幫他穩住後方、撫養幼子、隔絕風雨的賢內助,而非一個可能帶來更多變數和爭鬥的“女謀士”。鈕祜祿氏的家風、與十阿哥那層不遠不近的關係(可製衡,亦可利用)、以及其家族在朝中恰到好處的影響力,都更為合適。且淩普的性情,看起來比容曦更符合“端穩”二字。其父阿敏爾圖雖非遏必隆嫡子,但仍是遏必隆近支(堂侄孫),家族底蘊與教養足夠,卻又不會因為血緣過近而帶來額外的政治壓力或聯想。
“擬旨。”康熙開口,聲音沉穩,“雍親王胤禛,元妃薨逝,嫡子幼衝,中饋不可久虛。茲聞一等侍衛鈕祜祿·阿敏爾圖之女淩普,毓質名門,秉性端淑,嫻於禮訓,堪為親王繼室。著欽天監擇吉日,禮部具儀,冊為雍親王繼嫡福晉。”
旨意很快明發。
雍親王府內,胤禛(青荷)接旨,麵色平靜,叩首領恩。心中卻如明鏡。康熙的選擇,在他預料之中。鈕祜祿氏,是一個各方都能接受、風險最小、但對他而言助力足夠的選擇。淩普作為遏必隆堂侄女(實為堂侄孫女)的身份,既保持了鈕祜祿氏的門第,又比嫡孫女更少了一些直接的政治牽扯,更為穩妥。他成功地引導了局勢,排除了更激進(富察氏)或更不利(德妃可能推薦的人選)的可能性。
接下來,就是將這位即將入府的鈕祜祿氏福晉,真正變成自己棋盤上得力棋子的時候了。而在此之前,他需要給這位未來的嫡福晉,準備一份“合適”的見麵禮,也要給永和宮的德妃,一個明確的“迴應”。
他望向紫禁城的方向,目光深邃。
鳳棲何枝,已見分曉。但這棵“樹”下的風雨,卻遠未停歇。
(第79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