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的紫禁城,陽光清冽,簷角的冰淩折射著刺目的光。乾清宮的暖閣裡,地龍燒得旺,康熙帝披著玄狐大氅,正聽幾位近臣奏事。年羹堯與高其倬的爭端處置結果已明發,此刻議的,是開春後謁陵與巡視畿輔水利的章程。
雍親王胤禛(青荷)垂手侍立在末位,眼觀鼻,鼻觀心,神色靜穆如深潭古井。禦前關於西南邊務的決議,在他心中並未掀起多少波瀾,一切儘在料算之中。他分出一縷心神,內視魂府。那枚“青蓮道種”經過數月潛心溫養,在《青蓮混沌經》法訣的運轉下,已非最初虛幻的蓮子虛影,而是凝實了數分,通體清光瑩然,表麵混沌紋理愈發清晰,自行吐納轉化靈氣的效率也穩步提升。更妙的是,隨著道種穩固,他對此界“氣數”、“運道”這等玄之又玄的存在,感知也敏銳了一絲。雖遠談不上窺測天機,但於人事成敗、吉凶征兆上,偶有靈光一現的直覺,比以往單純依靠經驗邏輯推斷,又多了一重難以言喻的把握。
此刻,他魂府清明,道種微旋,神識卻如無形的水銀,悄然彌散,感知著暖閣內每個人的氣息、語調、乃至最細微的情緒波動。康熙話語中的疲憊與審視,近臣們言辭裡的謹慎與機鋒,都如一幅幅清晰的畫麵映照心湖。《清靜寶鑒·顯聖訣》的“清靜輝光”雖受此界法則壓製無法外放成形,但這種內斂的、增強五感六識與直覺洞察的妙用,卻在此刻發揮得淋漓儘致。
議罷瑣事,康熙略顯疲態地揉了揉眉心,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下首諸皇子,在胤禛身上略作停留,忽然開口:“老四。”
“兒臣在。”胤禛(青荷)上前半步,躬身應道。
“你前番所言,邊務重在‘羈縻’與‘實邊’並舉,甚合朕意。此番勘查川滇黔界務,你認為,派何人總理協調,最為妥當?”康熙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暖閣內驟然一靜。幾位大臣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這看似尋常的詢問,實則暗藏機鋒。提議的人選,既要懂邊務,能壓服年、高,又需立場相對超然,不涉入阿哥黨爭太深,更關鍵的是,要合乎聖心。
胤禛(青荷)心念電轉。魂府中道種清輝微漾,一絲極其微弱的感應掠過心頭——此事不宜舉薦過於親近自己或明顯是“自己人”的官員,甚至不宜舉薦與八爺黨公開對立之人。康熙要的,是一個能辦事、且讓他放心的“工具”,而非任何一方勢力的延伸。
他略作沉吟,神色恭謹而坦蕩:“回皇阿瑪,兒臣久在書房,於朝中大臣才能品性所知甚淺,不敢妄言。然兒臣以為,總理此事者,首重‘公忠體國’四字,須資曆深厚、威望足以服眾,且熟知地方民情軍政。如……如都察院左都禦史揆敘大人,或戶部尚書趙申喬大人,皆曾曆任地方,老成持重,且素來公直,或可勝任。當然,此等大事,自有皇阿瑪乾綱獨斷,兒臣愚見,僅供參考。”
他提的這兩人,頗有講究。揆敘出身滿洲大族,學問優長,曆任禮部、吏部,以“持正”聞名,與八阿哥雖有詩文唱和之誼,但並非其核心黨羽,且因其家族背景,康熙用起來相對放心。趙申喬則是漢臣中著名的能吏、廉吏,以剛直苛刻著稱,曾大力整頓戶部錢糧,得罪人不少,但也因此顯得“孤直”,與各皇子集團瓜葛不深。這兩人,無論派誰,都大概率會秉承康熙意誌辦事,不易偏袒任何一方,且都能有效製衡年、高。
康熙深邃的目光在胤禛臉上停留片刻,未置可否,隻淡淡道:“嗯,朕知道了。跪安吧。”
“兒臣告退。”胤禛(青荷)行禮退出,背脊挺直,步伐沉穩。他知道,自己這個“不偏不倚、唯纔是舉”的建議,已然達到目的。既展示了思考深度,又撇清了結黨嫌疑,更重要的是,在康熙心中進一步鞏固了“孤直”、“懂事”的印象。至於最終用誰,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再次在合適的時機,輸出了合乎康熙心意的“見解”。
數日後,旨意下達:著都察院左都禦史揆敘,加兵部尚書銜,充川滇黔邊務勘查協調總理大臣,即日赴任。同時,另有密旨申飭年羹堯、高其倬,令其“務必和衷共濟,聽候揆敘調處,若有陽奉陰違,重懲不貸”。
訊息傳出,各方反應不一。八爺府中,胤禩對揆敘得此差事頗為欣喜,認為這是皇父對自己一係文官力量的認可,亦可藉此進一步籠絡揆敘。年羹堯接到明發諭旨與密旨,卻是驚出一身冷汗。密旨中“陽奉陰違,重懲不貸”八字,如同懸頂利劍。他立刻意識到,皇上對此次爭端的和稀泥態度下,是絕對不容許邊疆再生事端的決心。而揆敘此人,絕非易與之輩。他不由得再次想起暗中指點他寫辯疏、並疑似疏通隆科多遞話的那位“四爺”。此番危機,若無那人出手,後果不堪設想。感激與敬畏之餘,一種無形的繩索似乎已悄然套上脖頸,他知道,自己欠下的,恐怕不僅僅是人情了。
隆科多府上,收到胤禛(青荷)派人送來的一盒極品武夷山“大紅袍”,附言:“舅父勞心公務,特奉新茶,聊解疲乏。”隆科多捏著茶盒,嗅著那馥鬱的岩骨花香,臉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他自然知道揆敘出任的奧妙,更深知自己那日在禦前的“閒談”起了何種作用。這位外甥,借力打力、火中取栗的本事,真是越發純熟了。這茶,是酬功,也是提醒:我們是一體的。
雍親王府內,看似平靜,實則暗湧。
側福晉宜修得了賞賜的阿膠燕窩,對著正院方向謝了恩,回頭對著心腹嬤嬤,語氣卻比屋外的殘雪更冷:“王爺賞的,自然是最好的。收起來吧,每日按份例燉了便是。”她對純元的猜忌與日俱深,連帶著對王爺這種“例行公事”般的關懷,也品出了彆樣的滋味——是安撫?是警告?還是根本不在意?她將更多心思放在康複的弘暉身上,將院子守得鐵桶一般,對外界資訊卻更加敏感。
嫡福晉純元孕吐漸止,氣色好了些。聽聞王爺在禦前對答得當,得了皇上“知道了”三個字,心中稍慰。又知王爺舉薦大臣不偏不倚,更是覺得夫君光風霽月。至於新人烏雅氏得了一張弓,李氏依舊安靜,她並未太過在意。隻要王爺的心(她以為的)還在正院,還在她腹中孩兒身上,些許微末小事,何足掛齒?她吩咐下去,年節下給兩位格格的份例,略略厚了一分,以示嫡福晉的寬厚。
西小院裡,烏雅格格塔娜將那張禦賜良弓擦了又擦,掛在室內最顯眼處。阿瑪托人遞進府的話言猶在耳:“王爺問及為父差事,天恩浩蕩!吾兒在府中,務必謹言慎行,儘心侍奉,若得王爺半分青眼,便是闔族之幸!”她心中熾熱,每日除了規矩學習,便是更加勤快地“活動筋骨”,期盼著能有再次麵見王爺、甚至展示弓馬的機會。而李格格文秀,依舊每日安靜抄書習字,偶爾對著一局殘棋發呆,陪嫁丫鬟被嚴厲警告後再不敢妄動,隻是偶爾,她會望著江南方向,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憂思。
書房內,胤禛(青荷)聽罷戴鐸關於各方反應的稟報,麵無表情。
“王爺,年羹堯又秘密送來一批川中特產,內有血燕、蟲草等物,價值不菲。另有口信,言‘大恩不言謝,謹遵王爺教誨,靜候朝廷裁斷,必不負期望’。”戴鐸低聲道。
“收了,登記入庫。回話就說,本王安好,讓他專心邊務,為皇上分憂便是。”胤禛(青荷)語氣平淡。年羹堯的“進貢”,他收得心安理得。這條線,如今已不隻是“半入彀中”,而是被悄然繫上了韁繩。關鍵不在於收了什麼,而在於對方主動地、持續地表明這種依附姿態。
“隆科多大人處,回贈了一方古玉鎮紙,說是給王爺書房添個雅趣。”戴鐸繼續道。
“嗯。”胤禛(青荷)點頭。這是默契的加深。
“另外,十三爺府上遞來帖子,說得了兩罈好酒,請王爺得空過府一敘。”
胤禛(青荷)眼中終於泛起一絲真實的暖意。十三弟胤祥,是他奪嫡路上最堅實、也最無需防備的臂助。這段時間自己暗中動作頻頻,冷落了這位弟弟,是該好好聚一聚了。有些事,或許可以更清晰地讓胤祥知曉,以便將來更好配合。
“回覆十三爺,明日晌午後,本王必到。”
戴鐸退下後,書房重歸寂靜。胤禛(青荷)走到窗前,推開一絲縫隙,凜冽寒氣捲入,讓他精神一振。遠處,紫禁城重重殿宇的琉璃瓦在冬日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他攤開手掌,掌心似有一縷無形無質的“氣”在盤旋。那是他憑藉道種感應與精準謀算,從年羹堯危機、康熙垂詢、乃至後宮微瀾中,悄然汲取、凝聚的“勢”。這“勢”無形,卻真實存在,關乎人心向背,關乎運道消長。
《青蓮混沌經》入門篇有雲:“混沌初開,清濁自分;道種既立,可納諸天氣數。”他雖遠未到“納諸天氣數”的境界,但已初窺門徑,開始有意識地聚集、引導對自己有利的“勢”。朝中有隆科多暗助,邊將有年羹堯受恩,兄弟有胤祥鐵桿,後宮雖暗流潛伏,卻也儘在掌控,康熙眼中,“孤直懂事”的印象日益加深……
一張以他為中心,交織著利益、恩情、血緣、恐懼與資訊的大網,正在這九龍奪嫡的驚濤駭浪之下,無聲無息地張開,日益縝密,日益堅韌。
魂府中,青蓮道種清光大放,那縷循環不息的“青蓮混沌氣”也粗壯了一絲。修為的進展與世俗權勢的積累,在這一刻形成了玄妙的共鳴。
他輕輕合上窗,將寒氣隔絕在外。書房內暖意融融,炭火畢剝。下一步,是該好好籌劃,如何讓那位“安靜抄書”的李格格,以及她背後的江南織造網絡,也在這張網上,找到其應有的、受控製的位置了。
還有德妃那邊……或許,該讓“子嗣”之事,再起一點波瀾,為自己接納更多“有用”之人,創造更順理成章的理由?
胤禛(青荷)坐回書案後,提筆蘸墨,在雪浪箋上緩緩寫下一個“靜”字。筆力遒勁,沉靜如山。
靜,不是停滯,而是蓄勢。一如冰封的湖麵下,激流暗湧,隻待春雷一震,便可破冰而出,席捲八荒。
(第79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