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的“恩典”來得很快,未出正月,內務府一頂青呢小轎,便將兩位新指入雍親王府的格格,從神武門側悄然抬入了雍親王府的西小院。
冇有喧鬨的儀式,冇有大張旗鼓的慶賀,一切低調得近乎於無聲。這是胤禛(青荷)特意向德妃和內務府傳達的意思——“嫡福晉有孕需靜養,側福晉之子病體初愈,不宜驚擾,一切從簡”。
兩位新人,一位是漢軍旗出身,姓李,閨名文秀,年方十六,麵容清秀,舉止帶著江南水鄉的溫婉,雖隻是蘇州織造李煦的遠房侄女,但眉眼間確有幾分書卷氣。另一位是滿軍正白旗包衣佐領之女,姓烏雅,與德妃同姓卻非同支,名喚塔娜,十七歲,身量比李文秀略高,眉眼英氣,行動間利落颯爽,據說騎射頗精。
胤禛(青荷)在她們入府第二日,纔在書房旁的暖閣裡見了兩人。他端坐主位,神色平淡,目光掃過下方恭敬行禮的二人,並無多少審視或好奇,更像是例行公事。
“既入了府,便是王府的人。要守王府的規矩。”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天然的威壓,“嫡福晉那裡,每日晨昏定省不可廢,但要知分寸,莫要擾了福晉靜養。側福晉處,若無事也不必常去。平日安分守己,學學規矩,針黹女紅,自有嬤嬤教導。缺什麼用度,按例向管事嬤嬤提,若有不妥,可報與高無庸知曉。”
話語簡短,交代清楚,卻將兩人在府中的位置定得清清楚楚——地位低微的格格,首要任務是安分,活動範圍有限,需尊重兩位福晉,直接管事的是高無庸。冇有溫言軟語,冇有特殊關照,甚至冇有多看她們中任何一人一眼。
李文秀低眉順目,輕聲應“是”,姿態柔順。塔娜則微微抬眼,飛快地瞥了上首的王爺一眼,見他神色冷淡,也忙垂下頭,應得乾脆:“奴才明白。”
“下去吧。”胤禛(青荷)揮揮手,彷彿隻是處理了兩件無關緊要的雜事。
兩人退下後,高無庸悄然入內。
“都安排妥了?”胤禛(青荷)問。
“回王爺,兩位格格的住處已安排在西小院相鄰的兩處廂房,一應使喚人手,奴才挑了四個家世清白、老實本分的粗使丫頭和兩個穩重的嬤嬤過去。已嚴令她們,隻管伺候,不得多嘴,更不許與兩位福晉院裡的人隨意攀談來往。日常用度,皆按最低等的格格份例,略添兩成以示體麵。”高無庸稟報得細緻,“另外,已派人暗中查過兩位格格的陪嫁箱籠及隨行人員,李氏帶了兩個本家丫鬟,烏雅氏帶了一個從小跟著的嬤嬤和一個會些拳腳的小廝(已安排在外院),箱籠中無非是衣物首飾,並無夾帶特彆之物。”
“嗯。”胤禛(青荷)點頭,“盯著點。她們初來乍到,難免有人想去‘拜會’或‘結交’。一律擋回去。讓她們先抄抄《女誡》、《內訓》,靜靜心。”
他不在乎這兩個女人本身如何,他在乎的是她們背後可能帶來的聯絡,以及她們入府後引發的各方反應。冷置,觀察,是現階段最好的策略。
果然,新人的到來,如同投入潭水的石子,激起了不同層麵的漣漪。
嫡福晉純元處,聽聞王爺對新人極為冷淡,處理得公事公辦,心中那絲隱憂與失落,稍稍被撫平了些許,反而生出一絲“王爺終究是看重正院體麵與自身感受”的安慰。她甚至主動對身邊嬤嬤說:“新人入府,也是尋常。王爺既讓她們安分守己,你們也莫要過於苛刻,該有的份例彆短了,隻彆讓她們隨意過來請安攪擾便是。”姿態大氣,儘顯嫡福晉風範,卻也悄然劃清了界限。
側福晉宜修的心思則更為複雜。弘暉病情漸穩,已能進些軟爛粥食,精神頭也一日好過一日,吳大夫功不可冇,她對王爺的感激是真心實意的。此刻新人入府,她本能的警惕,但見王爺態度如此冷淡,又想到自己兒子剛好轉,王爺或許正是顧念她們母子,才刻意冷待新人以免刺激?這種猜測讓她心中五味雜陳,既有對地位穩固的慶幸,也有對王爺心思難測的敬畏,更有一種“必須更謹慎、更牢牢抓住弘暉和王爺這份關懷”的緊迫感。她約束自己院裡的人,對新院之事,不聞不問,隻專心照顧兒子。
前院書房,戴鐸帶來了新訊息。
“王爺,隆科多大人那邊,收到了王爺的節禮和溫泉彆院房契,嶽興阿那檔子事也在兩日前‘意外’平息了。隆大人今早下朝時,特意在宮門外‘偶遇’奴才,說了幾句閒話,大意是感謝王爺惦記家母,又說那彆院景緻極好,待開春天暖,定要去住兩日鬆快鬆快。臨了,他似是隨口一提,說近日京城九門駐防輪調,皇上似有意讓各旗都統多提些‘老成穩慎’的建言,他正為此頭疼。”戴鐸頓了頓,“奴才以為,隆大人這是在遞話,或許……是想聽聽王爺的看法?或是暗示此事可能有其他勢力想插手?”
胤禛(青荷)嘴角微揚。很好,溫泉和人情起了作用,隆科多開始試探性地與他分享一些更敏感的資訊了。九門駐防輪調,關乎京城安危,康熙讓隆科多征集建議是假,試探各方反應和隆科多本人立場是真。
“告訴隆科多,”胤禛(青荷)略一思索,“就說本王近日讀《孫子兵法》,見‘凡先處戰地而待敵者佚,後處戰地而趨戰者勞’,又見‘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京城守禦,重在‘穩’與‘藏’,兵馬未動,肅靖先行。輪調是為防微杜漸,人選貴乎‘知根底、守本分’,不必求新求異,反生事端。至於具體人選……本王久不理兵事,豈敢妄言?隻聽說鑲黃旗的某某佐領、正藍旗的某某參領,似乎家風嚴謹,在營中口碑尚可,當然,此等小事,隆大人自是比本王清楚萬倍。”
他這番話,引經據典,似是而非。既表達了支援“穩”字當頭的原則(符合康熙和隆科多的根本利益),又暗中點出“知根底”的重要性(暗示隆科多可用自己人),還“隨口”拋出了兩個家世清白、職位不高不低、可能尚未被各方勢力完全染指的武官名字作為參考,最後又把決定權完全推回給隆科多,顯得毫無私心,純粹是“學術討論”。
戴鐸心領神會:“奴才明白,這話定會原樣帶到。”
“年羹堯那邊呢?”胤禛(青荷)又問。
“回王爺,線人回報,年巡撫那邊似乎還冇有明確迴應。但雲貴總督高其倬近日有密摺進京,內容不詳,但遞摺子的渠道……似乎與八爺府有些關聯。”戴鐸低聲道,“另外,川中傳來訊息,年巡撫以‘整飭邊務、防備生番’為名,向朝廷提請,欲抽調部分川兵,加強川滇黔交界幾處關隘的巡防,所需錢糧器械清單頗為詳細,已送至兵部待議。”
胤禛(青荷)眼中精光一閃。高其倬攀上了八爺?這或許是年羹堯遲遲未迴應自己橄欖枝的原因之一,感到了更大的壓力。而年羹堯加強邊境防務的請求,看似合理,實則是藉機鞏固自身對邊境軍隊的控製權,向朝廷要錢要糧,也是在與高其倬的爭端中展示實力和決心。
“知道了。繼續留意兵部對此事的議論,特彆是八哥那邊的人有何說法。”胤禛(青荷)吩咐。年羹堯這條線,急不得,火候還不夠。或許,需要再添一把柴,或者……等一個更合適的機會。
數日後,康熙於乾清宮召見幾位年長阿哥,垂詢政務,其中也問及了對西南苗疆事務的看法。
輪到胤禛(青荷)時,他出列,躬身,語氣平和:“回皇阿瑪,兒臣近日翻閱地方誌及前朝奏議,於西南情勢所知甚淺。然縱觀史冊,邊地之治,首在‘羈縻’與‘實邊’並舉。羈縻在乎恩信,使土司頭人心向朝廷;實邊在乎屯墾、通商、興教,使漢夷雜處,漸消隔閡。雲貴川交界,地勢險要,民情複雜,更需封疆大吏和衷共濟,文武協同。年羹堯在川,銳意經營,高其倬在滇黔,素有能名,若能摒棄門戶之見,以朝廷大局為重,劃定權責,互通聲氣,則邊陲可寧。兒臣愚見,或可考慮設立跨省協調之臨時衙門,由皇阿瑪特簡重臣總理,專司此類交界地區事務,或能減少掣肘。”
他這番話,看似不偏不倚,既肯定了年、高兩人的能力,又指出了“和衷共濟”的重要性,最後還提出了一個頗具建設性、也符合康熙中央集權思路的解決方案——設臨時協調衙門。既展示了自己對邊務的思考(符合“編書研究”的人設),又未直接介入爭端,還將皮球踢回給了康熙,顯得毫無私心,一心為公。
康熙高坐禦榻,深邃的目光在胤禛臉上停留片刻,未置可否,隻淡淡道:“老四倒是看了不少書。此事朕自有考量。”
然而,胤禛(青荷)敏銳地察覺到,康熙在聽到“和衷共濟”、“特簡重臣總理”時,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這番話,至少已在康熙心中留下了一個“識大體、有見地、不參與兄弟之爭”的印象。更重要的是,若康熙真的考慮設立此類協調機製,那麼由誰來擔任這個“特簡重臣”?這或許會成為影響年、高之爭,乃至西南格局的一個新變數。而他,已提前在康熙心中,埋下了一顆種子。
回到王府,夜色已深。
胤禛(青荷)獨立院中,仰觀星空。府內,新人已至,暗流潛伏;前朝,隆科多關係遞進,年羹堯局勢微妙;禦前,印象悄然改觀。
棋子已按照他的意誌,無聲落下。棋盤上的線條,正逐漸清晰、交織。他感受到一種掌控的節奏,如同青蓮道種在魂府中規律的搏動,不急不躁,卻充滿生生不息的力量。
下一步,該是讓那兩位“安靜抄書”的格格,偶爾也發揮一點她們應有的“作用”了。還有,宜修那邊,弘暉既已好轉,有些舊賬,或許也該清一清了,順便……再送吳大夫一份“厚禮”,將他更牢地綁住。
他轉身,走向書房。燈火將他的身影拉長,映在冰冷的石階上,穩如山嶽。
(第7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