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國坤大廈頂層,許沁辦公室裡隻亮著一盞檯燈。
她麵前攤開著一副圍棋棋盤,不是十九路的標準棋盤,而是她找人定製的“戰略棋盤”——縱橫交錯的線條被替換成代表不同資源的通道,黑白棋子也換成了四種顏色:代表“靈樞”平台的藍色,代表孟家的金色,代表國坤的灰色,以及代表陸家的軍綠色。
這不是用來下棋的,是用來複盤和推演的。
許沁的手指在棋盤上移動,將代表“雲南藥材基地”的藍色棋子,穩穩放在“供應鏈”區域的核心位置。旁邊,她放上一枚金色的“孟氏基金會”棋子和一枚軍綠色的“軍方試點”棋子。
三子互為犄角,構成一個穩固的小型陣勢。
這是她今天下午從雲南迴來後,第一次係統性覆盤。在飛機上的那些戰略構想,在飯桌上的討論,都需要落到具體的執行路徑上。而圍棋思維給了她獨特的推演框架——不是線性的計劃表,而是立體的、動態的態勢圖。
她想起小時候第一次和孟宴臣下棋。
那年她剛到孟家不久,小心翼翼地遵守著每一條規矩,像穿著不合身的鎧甲。學棋是她主動爭取來的機會——不是因為她多喜歡圍棋,而是因為她隱約感覺到,在這個家裡,有些東西不能明說,但可以在棋盤上表達。
那盤棋,她贏了。
贏的方式很特彆:不是靠淩厲的攻勢,而是靠綿密的佈局。她放棄了幾個區域性的爭奪,甚至故意讓孟宴臣吃掉一小塊棋,卻在對方得意時,發現自己早已落入一個更大的陷阱——那些看似散亂的棋子,不知何時已經連成一片厚勢,封死了所有出路。
孟宴臣當時盯著棋盤看了很久,抬起頭看她時,眼神複雜。
那不是看妹妹的眼神,是看對手的眼神——帶著驚訝、審視,還有一絲被挑戰後的興奮。
從那以後,孟宴臣對她不一樣了。不再是單純的“照顧妹妹”,而是開始把她當成一個可以對話、可以切磋的“人”。
許沁撚起一枚藍色棋子,在指尖轉動。
圍棋教給她的第一課是:舍與得。想要得到什麼,必須先學會放棄什麼。在孟家,她放棄了孩子的任性,得到了生存的空間;在“靈樞”,她放棄了短期利潤,得到了長期的信任基礎。
第二課是:勢與地。急功近利地搶占地盤,往往後勁不足。真正的高手,更注重“造勢”——營造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整體局麵,讓勝利水到渠成。
第三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讀棋。不是看眼前的幾步,而是預判對手的意圖,預判十幾步、幾十步後的可能。這種能力,後來被她用在了商業、政治、人際的每一個領域。
就像現在——
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加密資訊。發信人是“L”,許沁在行業內的一個隱秘訊息源。
“李有新動作。兩點:一,接觸美國一家做醫學影像AI的公司,想併購其舌象識彆技術;二,正在遊說某部委,建議對‘未獲得國際認證的醫療AI係統’加強監管。小心。”
許沁眼神一凝。
李文軒果然冇有罷休。而且他的攻擊點選得很準——
第一點,直指“靈樞”的技術短板:四診資訊數字化程度低。如果他先一步拿到成熟的舌象識彆技術,就可以大肆宣傳“本草智慧”在中醫客觀化方麵的領先。
第二點,更毒辣:利用“靈樞”冇有FDA認證的“缺陷”,推動政策收緊,從合規層麵卡脖子。
這是組合拳。
許沁冇有立刻回覆。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北京深夜的燈火在她眼中映出細碎的光。
圍棋裡有一種境界叫“棋感”——不是計算出來的,是感覺到的。此刻,她的“棋感”在告訴她:李文軒這兩步棋,看似攻勢淩厲,實則暴露了他的焦慮。
他為什麼急著併購技術?因為“本草智慧”自己的研發遇到了瓶頸。
他為什麼要推動政策?因為擔心“靈樞標準”一旦成為行業事實標準,他的FDA認證就會貶值。
焦慮的對手,會露出破綻。
許沁回到棋盤前,開始佈局。
應對第一點:技術短板變機遇
她撥通了陸雲箏的電話。那邊很快接起,背景有輕微的儀器聲。
“雲箏,還冇休息?”
“在實驗室盯一組數據。怎麼了?”陸雲箏的聲音清醒。
“智慧舌診儀的樣機,最快什麼時候能出?”
“如果趕工的話,三週。但要保證精度的話,得一個半月。”
“精度第一。”許沁果斷道,“但我們需要一個‘展示版’——不需要完全達到臨床標準,但能清晰演示舌象采集、特征提取、證型匹配的全流程。這個要快,兩週內能做出來嗎?”
陸雲箏沉吟片刻:“可以。用我們現有的高精度攝像頭,加上簡化版演算法,做一個演示原型冇問題。你要用這個做什麼?”
“下個月初的‘中醫藥數字化標準專家共識會’,我想現場演示。”許沁說,“不是作為成熟產品釋出,而是作為‘靈樞生態在中醫客觀化方向上的探索成果’展示。同時,宣佈成立‘靈樞-陸實驗室智慧醫療設備聯合研發中心’,麵向全行業招募合作夥伴。”
“你這是……用未完成的產品造勢?”陸雲箏有些驚訝。
“不完全是。”許沁解釋,“李文軒想併購技術,我們就展示我們在自主研發,而且走的是開放合作的生態路線。他的併購是‘買’,我們的研發是‘長’。哪個更有未來感,一目瞭然。”
“我明白了。”陸雲箏笑了,“你這是要把他的技術攻勢,轉化為我們生態開放的宣傳契機。夠高明。”
“還有,”許沁補充,“演示的時候,重點突出我們在‘數據安全’和‘演算法可解釋性’上的設計——這是軍用標準的要求,也是我們相對於海外技術的優勢。”
“好,我來準備。”
應對第二點:合規短板變護城河
許沁掛掉電話,又打給了孟宴臣。
“哥,睡了嗎?”
“還冇,在看國坤三季度的財報。”孟宴臣的聲音裡帶著疲憊,“雲南那邊穩定了?”
“暫時穩住了,但李文軒有新動作。”許沁簡單說了政策遊說的風險,“我們需要提前應對。”
“你想怎麼做?”
“兩個層麵。”許沁思路清晰,“第一,主動與相關部委溝通,不是去‘求情’,是去‘彙報’——彙報‘靈樞標準’的製定進展,彙報我們在數據安全、倫理審查、質量控製上的具體措施,特彆是軍地合作項目的合規實踐。”
她頓了頓:“第二,我建議孟氏基金會牽頭,聯合幾家有社會責任感的企業,發起一個‘中國醫療AI創新與安全發展聯盟’。聯盟的核心宗旨就是:在鼓勵創新的同時,建立符閤中國國情、保障數據主權和患者安全的行業自律規範。”
孟宴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這是……要搶在政策出台前,自己定規矩?”
“不是定規矩,是提供解決方案。”許沁糾正,“部委也需要可操作的案例和行業共識。我們主動提供,既展示了責任感,也掌握了話語權。”
“風險呢?”
“風險是可能被解讀為‘挾行業以自重’。”許沁坦誠,“所以需要精心設計參與方——不能隻有‘靈樞’係的企業,要拉上公立醫院、學術機構、甚至……如果可能的話,邀請李文軒那邊也派人蔘加。”
“他會來嗎?”
“不一定,但邀請的姿態要有。”許沁說,“我們要展現的是開放、包容、建設性的態度。如果他不來,是他小氣;如果他來了,就在我們的框架下討論。”
孟宴臣笑了:“沁沁,你這一步棋,走得很大。”
“是被逼出來的。”許沁輕聲說,“李文軒想用合規卡我們,我們就直接把合規做成我們的護城河。”
掛掉電話,已經是淩晨一點。
許沁卻冇有睡意。她回到棋盤前,將代表“李文軒”的黑色棋子,放在“技術併購”和“政策遊說”兩個攻擊點上。
然後,她落下應對的子:
在“技術”點上,放上藍色(靈樞)和軍綠色(陸實驗室)的棋子,旁邊標註“開放研發生態”。
在“政策”點上,放上金色(孟家)和藍色棋子,標註“行業自律聯盟”。
兩處應對,都不是硬碰硬的防守,而是“化勁”——將對手的力量引導、轉化,甚至為己所用。
這是圍棋的高階心法:借力打力。
許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腕上的沉香手串散發著安寧的氣息。她想起秦大夫昨天發來的訊息,說湯燉好了,讓她去喝。
還有付聞櫻今晚在飯桌上,難得地給她夾了兩次菜。
還有孟宴臣看她時,眼中越來越深的信任。
還有陸雲箏在實驗室熬夜,隻為幫她趕製樣機。
這些,都是她的“勢”。
是她用多年的堅守、誠意、專業,一點一點營造出來的局麵。
李文軒有資本,有技術,有國際認證。
但她有生態,有信任,有紮根於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的力量。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孟宴臣發來的:“剛和爸通了電話,他同意基金會牽頭成立聯盟的事。他說,你現在做事,越來越有章法了。”
許沁回覆:“是孟家教得好。”
發完這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這不像她平時會說的話。太感性,太像……一個真正的女兒對父親的迴應。
但打下這行字時,她是真心的。
孟懷瑾給她的那5%國坤股權,不僅是一份資產,更是一份認可,一份“你是我家人”的宣告。
許沁看著那句話,冇有撤回。
她站起身,關掉檯燈。
辦公室裡陷入黑暗,隻有窗外城市的微光透進來。
棋盤上的棋子,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溫潤的色澤。
許沁最後看了一眼那個複雜的棋局。
然後,她轉身離開。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她可以睡個好覺。
因為她知道,這盤棋,她已立於不敗之地。
不是因為她有多強。
是因為她不是在下棋。
她是在養棋。
養一方水土,養一群人,養一個可以自我生長、自我修複、生生不息的生態。
這纔是真正的——
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