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北京,國坤大廈頂層的小會議室裡,空氣凝重。橢圓會議桌旁,孟懷瑾、付聞櫻、孟宴臣、許沁、陸雲箏圍坐。桌上攤開的是一份長達七十八頁的《“靈樞”四維生態戰略實施方案》,由許沁牽頭起草,經過五輪核心團隊閉門討論,今天第一次正式提交。
“各位請看第三章。”許沁的聲音在安靜中平穩響起。她冇有起身,隻是將筆記本電腦螢幕轉向眾人,共享了PPT,“這裡的關鍵,是將‘靈樞’從一個商業平台,升維為國家戰略級的行業基礎設施。”
螢幕上展示著複雜的生態圖:以“靈樞”為核心,向上連接政策製定方,向下連接醫療機構和患者,橫向與孟氏基金會、國坤轉型項目、陸雲箏實驗室深度耦合。四方利益如同精密齒輪,環環相扣。
孟懷瑾戴著老花鏡,逐字審閱。他的手指在“股權設計”那頁停留——方案提議新設“數字健康控股公司”,股權結構為:國坤集團占51%,許沁及核心團隊技術股25%,預留24%給“戰略投資者”,優先引入陸家推薦的具有軍工或國家級基金背景的實體。
“這個股權比例,”孟懷瑾終於開口,聲音沉穩,“技術股25%,會不會太高?宴臣,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孟宴臣。
孟宴臣的目光從許沁臉上掠過。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灰色西裝褲,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有專注。這種專注,他太熟悉了——從她第一次跟他去旁聽商務談判,到獨立處理“靈樞”早期融資,她總是這樣,把所有情緒收斂起來,隻剩下純粹的理性。
“我認為合理。”孟宴臣緩緩說,“‘靈樞’的核心價值,一半在平台積累的數據和生態,另一半在技術團隊持續的創新能力。這25%的技術股,不是給許沁一個人的,是綁定整個技術中台和研發團隊。如果比例太低,一旦核心人才被挖角,平台的價值基礎就會動搖。”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25%是限製性股權,分四年兌現,附加嚴格的競業禁止和保密條款。從風險控製角度,是穩妥的。”
付聞櫻微微點頭。她看重的不是數字,而是兒子話語裡對許沁的維護,以及那份超越親情、基於商業邏輯的認可。
陸雲箏安靜地翻閱方案。看到“軍民融合標杆項目”那章時,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退役軍人腦康複計劃這部分,”她抬起頭,目光直接看向許沁,“時間表定在第二階段。但我認為可以提前。我父親那邊初步溝通過,總後衛生部對‘中西醫結合數字康複’非常感興趣。如果能拿出更具體的試點方案,爭取兩個月內啟動第一個示範點,政治意義會大很多。”
“可以提前。”許沁立刻迴應,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幾下,調出子方案,“我們準備了三個備選試點單位:東部戰區某康複中心、中部戰區總醫院、西部某邊防團駐地醫療站。三個點的硬體條件、病員特點、合作意願都做過初步調研。雲箏,會後就這份子方案,我們可以開專題會。”
陸雲箏露出欣賞的神色:“好。效率很高。”
會議進行了整整三個小時。從平台戰略、家族聲譽重塑、國坤轉型路徑,到陸家政治訴求的承接方式,每一個環節都被反覆推敲。許沁像一台精密的處理器,對每一個問題都能迅速調取數據、分析利弊、給出備選方案。
孟懷瑾和付聞櫻交換了幾次眼神。作為閱人無數的長輩,他們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他們看著長大的女孩,已經徹底蛻變了。她的思維結構、戰略視野、對複雜利益的平衡能力,甚至超過了孟宴臣在某些領域的敏銳度。
“最後一個問題。”孟懷瑾摘下老花鏡,目光銳利地看向許沁,“關於李文軒和‘本草智慧’。你的方案裡,提出‘鬥而不破’,甚至留有‘招安’的可能。為什麼?商場如戰場,對競爭對手仁慈,就是對自己殘酷。”
許沁迎上孟懷瑾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
“爸,這不是仁慈,是基於對行業格局的判斷。”她的聲音很冷靜,“‘本草智慧’背後的凱恩資本,是國際資本。李文軒本人,有很強的技術背景和商業野心。如果我們將競爭簡單定義為‘你死我活’,最終結果很可能是兩敗俱傷,甚至讓國際資本找到機會,利用我們的內耗,控製中醫藥數字化的標準製定權。”
她調出一張圖表,展示國際資本在醫療AI領域的投資佈局。“我們的首要目標,不是消滅‘本草智慧’,而是確保‘靈樞’標準成為行業主導。如果可能,將李文軒團隊納入生態聯盟,共同對外,是更優解。為此,我們可以出讓部分細分市場或海外渠道的利益。但如果他執意要打惡性戰爭——”許沁頓了頓,眼神微冷,“我們也準備了足夠的彈藥,攻擊點不是他個人,而是其模式背後的‘數據主權’風險。這涉及國家安全,一旦引爆,他背後的資本會第一個拋棄他。”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這番話,不僅考慮了商業,更考慮了政治和國家安全層麵。
孟宴臣看著許沁側臉繃緊的線條,心中那根弦再次被撥動。他想起父親私下對他說過的話:“宴臣,沁沁這孩子,心思深,格局大。你要用好她,也要……留神她。”當時他不以為意,此刻卻品出了不一樣的滋味。
“我同意許沁的判斷。”陸雲箏打破了沉默,“從陸家瞭解的資訊看,上層對醫療數據安全的關注度在急劇升溫。‘靈樞’如果能主動將數據安全委員會主席的位置,開放給退役技術軍官監督,本身就是一張極好的政治安全牌。而李文軒的模式,在數據跨境流動上存在天然隱患。這是我們相比他,最大的不對稱優勢。”
孟懷瑾緩緩靠回椅背。
“方案原則上通過。”他一錘定音,“宴臣、沁沁,你們牽頭成立專項工作組,立刻啟動。雲箏,陸家那邊的資源對接,就拜托你了。聞櫻,家族聲譽和基金會那部分,你來把握方向。”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許沁身上,語氣複雜,“沁沁,你……做得很好。放手去做,家裡支援你。”
“謝謝爸,謝謝媽,謝謝哥,謝謝雲箏。”許沁站起身,很正式地微微鞠躬。禮儀無可挑剔。
會議結束後,眾人各自離開。孟宴臣讓許沁留一下。
“還有事嗎,哥?”許沁重新坐下,合上電腦。
孟宴臣走到窗邊,背對著她,看著窗外被柳絮籠罩的城市。“剛纔爸最後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嗎?”
許沁沉默片刻:“注意到了。有欣賞,有欣慰,也有……忌憚。”
“你倒是直白。”孟宴臣轉過身,靠在窗台上,“忌憚是正常的。你的成長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包括我。”
“哥是覺得我太急了?還是覺得我……野心太大?”許沁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
“都不是。”他搖搖頭,“我隻是在想,你把自己逼得這麼緊,把所有事情都算得這麼清,把所有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累不累?”
許沁愣住了。她預想了孟宴臣很多種反應——質疑、提醒、告誡,甚至疏遠。唯獨冇想過,他會問一句“累不累”。
心底某個堅硬角落,忽然塌陷了一小塊。但她立刻用理性將其封固。
“還好。”她移開視線,看著桌上攤開的方案,“事情總要有人做。而且,這是我擅長的事。”
“擅長,不等於必須全部由你承擔。”孟宴臣的聲音低沉,“你現在設計的這個‘四維共贏’,格局很大,但複雜度也極高。任何一環出錯,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你需要幫手,需要真正能分擔壓力、共享決策的夥伴,而不是僅僅執行你命令的下屬。”
許沁重新看向他:“哥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孟宴臣直視她的眼睛,“在‘數字健康控股公司’裡,除了技術股,你也應該進入最高決策層。不是以我助理的身份,是以聯合創始人、首席戰略官的身份。你需要一個正式的、能名正言順調動四方資源的職位。這不僅是權力,更是責任的分攤和風險的共擔。”
許沁的心跳漏了一拍。孟宴臣這話,等於正式承認了她與他對等的決策地位。
“董事會……能同意嗎?”她問的是孟懷瑾和付聞櫻。
“我去說。”孟宴臣語氣篤定,“這份方案的價值,他們看得到。給你相應的位置,是水到渠成。而且,”他頓了頓,“我現在越來越覺得,在某些方麵,我需要你的判斷來製衡我的決策。我們倆……互補。”
互補。這個詞從一個習慣掌控一切的孟宴臣嘴裡說出來,分量極重。
“謝謝哥。”許沁的聲音有些乾澀。
“不用謝我。”孟宴臣站起身,“是你自己掙來的。去吧,接下來有的忙了。李文軒那邊,不會坐以待斃。”
許沁也站起來:“我知道。已經收到訊息,他下週要開新聞釋出會,公佈‘本草智慧’最新的融資進展,以及FDA認證的最新動態。大概率會踩我們一腳。”
“有應對方案了?”
“有。”許沁點頭,眼神恢複了一貫的冷靜銳利,“他開釋出會,我們也開。時間就定在他之後一天。內容不直接迴應他,我們釋出‘靈樞公用藥房’服務患者突破一百萬例的成果,同時宣佈啟動‘千縣萬醫’2.0人才培養計劃,併成立由國醫大師領銜的學術倫理監督委員會。用實事和格局,對衝他的資本故事。”
孟宴臣點頭:“可以。需要我配合什麼?”
“釋出會你壓軸出場,代表國坤集團,宣佈向‘千縣萬醫’計劃捐贈五千萬元設立獎學金。”
“好。”孟宴臣應下,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她,“沁沁。”
“嗯?”
“注意身體。彆熬太晚。”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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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孟家書房。
許沁坐在書桌前,筆記本電腦螢幕亮著。她剛剛結束了與陸雲箏的專題會,敲定了退役軍人康複試點方案的細節。現在,她打開了那份加密的“四維框架”檔案夾。
螢幕上顯示著她在日內瓦回程航班上起草的戰略規劃。光標停在【標準推進三步走】這一節。
她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細化:
第一步:國內定調(30天內)
·聯合鄭敏、秦大夫等泰鬥,召開“中醫藥數字化標準專家共識會”
·釋出《靈樞標準白皮書1.0》
·邀請衛健委、中醫藥管理局官員出席,安排主流媒體深度報道
·核心資訊:這是行業內最嚴謹、最務實、最接地氣的標準
第二步:國際預熱(60天內)
·通過陸雲箏的斯坦福導師,與ISO三位關鍵委員建立非正式溝通
·以“中國基層醫療數字化轉型案例研究”名義,邀請他們擔任《靈樞全球實踐報告》國際顧問(合理谘詢費)
·報告將在明年WHO會議上正式釋出
第三步:攻防結合(同步)
·針對李文軒的FDA認證宣傳,準備兩篇深度分析文章:
1.技術角度分析AI辨證係統在複雜證型中的侷限性(鄭敏團隊撰寫)
2.倫理角度探討醫療數據跨境流動的風險(邀請法律和國家安全領域專家)
·策略:不直接攻擊“本草智慧”,但引發行業對“技術邊界”和“數據主權”的思考
許沁特彆標註了一行加粗字:“所有行動必須基於事實和數據,避免情緒化表達。我們的優勢是紮實,不是喧囂。”
寫到“數據生態構建”時,她停頓了。
開放數據介麵是雙刃劍。如何既能吸引合作夥伴共建生態,又能保護核心演算法和數據安全?她想起秦大夫的話——“藥要好,價要實,心要誠”。
她開始設計“數據共建誠信協議”框架:
·所有接入機構必須承諾數據采集規範性,接受平台定期審計
·作為回報,可獲得平台算力支援、聯合科研機會、未來商業化收益分成
·更重要的是,與陸雲箏的腦機介麵實驗室深度綁定——當“靈樞”的數據和演算法能夠服務於退役軍人康複這樣的國家需求時,平台的戰略價值就超越了商業範疇
許沁新建子文檔,標題是【中西醫結合數字康複聯合實驗室籌建方案】。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書房裡持續。窗外的夜色深沉,隻有遠處零星燈火。
她切換回主文檔,開始起草【國坤健康地產轉型方案】。
核心思路:將受影響最嚴重的三個地產項目轉型為“靈樞智慧康養社區”樣板。
·硬體改造:嵌入健康監測終端、遠程問診設備、智慧藥房;引入針對老年認知障礙和運動康複的數字化訓練設備
·服務配套:引入藥食同源產品專區;與當地中醫院合作設立駐點診所;培訓物業人員成為基礎健康管理員
·金融創新:項目穩定運營後,打包發行“健康地產REITs”,吸引社保、保險等長期資金
在“金融創新”這一項標了星號。這需要陸家的資源——政策性銀行的貸款支援,以及引導長期資本進入的通道。
她切到“陸家戰略”文檔,寫下:
【陸家訴求實現路徑】
1.政治聲譽:通過“退役軍人數字康複計劃”,讓陸家成為“軍民融合創新”典範。項目由陸雲箏實驗室牽頭,“靈樞”提供中醫方案和平台支援,國坤提供場地和運營,孟氏基金會提供資金。四方聯名申請“國家級示範項目”。
2.實質性突破:在“靈樞”國際業務拓展中,為陸家關聯的進出口公司保留“戰略合作夥伴”角色,參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醫療設備出口和數字化服務輸出。利潤合理分配,流程完全合規。
3.安全保障:主動邀請陸家推薦退休技術軍官,擔任“靈樞數據安全委員會”獨立主席,監督數據出境和核心演算法安全。既滿足陸家對“戰略資產”的保護需求,也提昇平台的安全公信力。
寫完這些,許沁向後靠進座椅,閉上眼睛。
腦海中像有一個多維棋盤,各方棋子正在按照她設計的路徑移動。但棋局是動態的,對手會出招,意外會發生,她必須保持足夠的敏銳和靈活。
她想起李文軒身邊那個穿藍西裝的男人——趙凱。背景很複雜:早年在美國矽穀做數據安全,後來回國進入某智庫,研究方向是“數字時代的經濟安全”。他出現在李文軒身邊,絕對不是巧合。
“本草智慧”可能要打數據安全牌了。許沁敏銳地預感到。他們會質疑“靈樞”的數據管理規範,會渲染中醫藥數據跨境流動的風險,甚至會上升到“國家醫療數據主權”的高度。
這很危險,但也是機會。
如果“靈樞”能建立行業最高標準的數據安全體係,如果能主動接受軍方背景的監督,如果能將數據安全管理轉化為核心競爭力……那麼,李文軒的攻擊反而會成為“靈樞”的背書。
許沁的腦海中迅速形成一個反製方案:
·主動邀請國家資訊保安評測中心對平台進行安全評估
·與陸家合作建立數據安全委員會
·在標準白皮書中專章闡述數據倫理和安全規範
先手,永遠比後手主動。
手機震動,是陸雲箏發來的訊息:“沁沁,睡了嗎?腦機介麵與中醫‘神’辨證結合的初步思路發你郵箱了。看看,明天討論?”
許沁回覆:“好,這就看。你也早點休息。”
打開郵箱,下載附件。陸雲箏的思路很清晰,從腦電波特征與中醫“心神”狀態的對應關係入手,提出可以通過可穿戴設備采集的數據,輔助判斷患者的情緒狀態、睡眠質量、認知功能。
許沁看得入神。這不僅僅是技術融合,更是東西方醫學理唸的深度對話。如果做成了,將會是開創性的。
她回覆郵件:“思路很棒。建議先做小型臨床研究,針對失眠和焦慮患者,對比單純中藥治療和中藥結合腦電生物反饋治療的效果。如果數據好,可以申請國家課題。”
點擊發送。
做完這一切,已經淩晨一點。許沁終於感覺到疲憊。她洗漱完,躺到床上。
手腕上的沉香手串在黑暗中散發著熟悉的香氣。她閉上眼睛,但腦海中依然活躍——週六的家庭會議彙報、標準推進、社區轉型、李文軒的競爭、孟宴臣與陸雲箏的發展……
所有的事情交織在一起,像一張複雜的網。而她,正在編織這張網,也正在被這張網托起。
她想起小時候在孤兒院,晚上睡不著時,會數窗外的星星。那時她覺得星星很遠,自己很小。
但現在,她正在成為一顆星。不是最亮的那顆,但一定是在正確軌道上運行的那顆。
這就夠了。
許沁在沉香的氣息中,漸漸入睡。
夢裡,她站在一個巨大的棋盤前。棋盤上有四色棋子,分彆代表平台、家族、國坤、陸家。她對麵的陰影裡坐著一個看不清麵容的對手。
她落下一子。
整個棋盤的局勢,開始改變。
而她,正是這盤大棋中,最關鍵的那枚“棋眼”。
(第7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