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茶香,是從孟懷瑾書房裡飄出來的。
許沁下樓時,看到書房的門虛掩著,裡麵傳出孟懷瑾和孟宴臣的說話聲。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嚴肅。她放緩腳步,從門縫裡瞥見孟懷瑾坐在紅木書桌後,手裡捏著一份檔案,眉頭緊鎖。孟宴臣站在桌前,背脊挺得筆直。
“……查清楚了?”孟懷瑾的聲音。
“基本清楚了。”孟宴臣回答,“對方撤資是表象,實際是‘本草智慧’通過關聯公司在做空國坤地產的債券。李文軒在二級市場收購了我們三個項目的優先債務,現在以債權人的身份施壓。”
許沁的腳步停住了。她站在走廊裡,屏住呼吸。
“他想乾什麼?”孟懷瑾問。
“想拿項目股權。”孟宴臣說得很平靜,但許沁聽出了話裡的緊繃感,“如果不同意,就要求提前兌付債務。現在地產板塊現金流緊張,如果同時兌付三筆債務,資金鍊會出問題。”
書房裡沉默了片刻。然後孟懷瑾說:“他這是聲東擊西。表麵上是衝國坤地產來的,實際是想拖住你,讓你冇精力支援沁沁的標準戰。”
“我明白。”孟宴臣說,“所以昨晚我和財務部、法務部開了通宵會,製定了應對方案。第一,找陸家幫忙。”
“陸家?”
“陸雲箏的父親在總政,雖然不管經濟,但能聯絡到政策性銀行。我已經約了陸叔叔今天下午見麵,看能不能爭取到一筆應急貸款,利率可以高一點,但能解燃眉之急。”
孟懷瑾沉吟:“陸家會幫這個忙嗎?”
“陸雲箏昨晚表態了,說會全力支援。”孟宴臣頓了頓,“而且……這不僅僅是幫國坤,也是幫‘靈樞’。如果我們倒了,‘本草智慧’在中醫藥數字化領域就少了一個重要對手。”
“這個理由好。”孟懷瑾點頭,“陸老雖然退了,但看問題的格局還在。他應該能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第二,”孟宴臣繼續說,“我要去一趟香港,見幾個國際投行的朋友。國坤地產的項目資質很好,隻是短期流動性問題。如果能引入新的戰略投資者,不僅可以度過危機,還能反製李文軒的做空。”
“需要多少時間?”
“一週。如果順利,下週這個時候,危機應該能緩解。”
孟懷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宴臣,”他緩緩開口,“這次的事,是個教訓。國坤這些年走得太順了,大家都習慣了擴張,習慣了高槓桿,習慣了用明天的錢做今天的事。現在環境變了,我們的思維也要變。”
“爸,我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孟懷瑾轉過身,看著兒子,“我擔心的不是這次危機能不能度過,我擔心的是——如果下次危機來的時候,我不在了,你身邊有冇有足夠可靠的人?”
這話說得很重。孟宴臣愣住了。
許沁在門外,心裡也是一震。
“爸……”
“你先聽我說。”孟懷瑾擺擺手,“這些年,你做得很好。但做企業,尤其是做我們這樣的家族企業,不能隻靠一個人。你需要幫手,需要真正能跟你同舟共濟的人。雲箏那孩子,我觀察了很久,她不僅有能力,更有擔當。這次如果陸家肯幫忙,這個人情你要記著,但也要想清楚——什麼樣的關係,才能讓這種支援長久?”
孟宴臣沉默了很久。書房裡隻有時鐘滴答作響的聲音。
“爸,我知道了。”他終於開口,“我會認真考慮。”
“去吧。”孟懷瑾坐回書桌後,“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其他的,慢慢來。”
許沁聽到這裡,悄無聲息地退開,走下樓梯。她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為偷聽,是因為孟懷瑾那些話裡透出的深意。
早餐桌上,隻有她一個人。她慢慢喝著粥,腦海裡卻在快速分析剛纔聽到的資訊。
李文軒的動作比她想象的更快,也更狠。直接從國坤地產下手,這是要釜底抽薪。如果孟宴臣被拖在資金危機裡,確實冇精力支援“靈樞”的標準戰。
但李文軒可能低估了一點——陸家的介入。
許沁放下勺子,拿起手機,給陸雲箏發了條訊息:“陸總,今天有時間嗎?想跟你聊聊數據安全合作的事。”
幾分鐘後,陸雲箏回覆:“下午三點,我辦公室。地址發你。”
“好,準時到。”
上午九點,許沁準時到達“靈樞”辦公室。她先開了個短會,安排團隊繼續完善標準草案的修改。然後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開始研究李文軒和“本草智慧”的近期動向。
公開資訊顯示,“本草智慧”上週完成了C輪融資,領投方是那家美國凱恩資本,跟投方裡有幾家歐洲的養老基金。融資額冇有公佈,但行業估計在五億美元左右。
這筆錢,足夠“本草智慧”在國內外同時開戰。
許沁調出ISO中醫藥技術委員會的成員名單。主席是位瑞典學者,副主席是日本和美國的專家。中國有三名委員,其中兩位是學界泰鬥,一位是——她眼睛一眯——是上海中醫藥大學的陳副校長,也就是李文軒之前見過的那位。
她想起鄭敏說過的話:“標準之爭,從來不隻是技術之爭。”
現在看來,確實如此。
中午,她簡單吃了點東西,繼續工作。下午兩點半,她出發去見陸雲箏。
雲境科技的辦公室在中關村的一棟寫字樓裡,裝修風格很簡約,但處處透著科技感。前台是個人工智慧機器人,確認身份後,自動引導許沁來到會議室。
陸雲箏已經在等了。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更利落。
“許總,請坐。”她起身相迎,“喝點什麼?茶還是咖啡?”
“茶吧,謝謝。”
陸雲箏親自泡茶。動作依然流暢,但許沁注意到,她的眼神裡有種掩飾不住的疲憊。
“陸總昨晚冇休息好?”許沁問。
“看出來了?”陸雲箏笑了笑,遞過茶杯,“確實冇睡好。在準備一個軍方的項目答辯,下週三。”
“軍方項目?”
“嗯,關於腦機介麵在戰場救護中的應用。”陸雲箏說得很坦然,“我爺爺和我父親雖然不直接管這事,但該走的流程、該做的準備,一點都不能少。而且,正因為是他們的後代,評審標準會更嚴。”
這話說得實在。許沁點點頭:“理解。”
兩人喝了口茶,陸雲箏開門見山:“許總今天來,不隻是為了數據安全的事吧?”
“確實。”許沁也不繞彎子,“國坤地產的事,陸總知道嗎?”
“宴臣哥昨晚跟我詳細說了。”陸雲箏換了稱呼,很自然,“今天下午他會去見我父親。我父親雖然不管經濟,但他的一些老戰友在政策性銀行。如果項目資質冇問題,爭取一筆應急貸款應該可行。”
“謝謝陸總。”許沁真心道謝,“這對國坤很重要。”
“不隻是對國坤。”陸雲箏放下茶杯,“李文軒這招很毒。如果國坤倒了,‘本草智慧’在國內就少了一個重要製衡。到時候他們挾資本優勢,可能會對‘靈樞’形成碾壓。所以幫國坤,也是幫我們自己。”
許沁心裡一動。陸雲箏的格局確實大,看問題能看到三層之後。
“陸總對李文軒這個人,瞭解多少?”她問。
“接觸過幾次。”陸雲箏想了想,“聰明,有野心,但……缺乏底線。他之前在矽穀創業,做的是一個醫療數據公司,後來因為侵犯患者隱私被調查,公司倒閉了。他回國重新創業,換了個賽道,但做事風格冇變。”
這個資訊很關鍵。許沁記下了。
“許總,”陸雲箏看著她,“我聽說李文軒在ISO那邊也有動作。你有什麼打算?”
許沁把ISO委員會的情況和自己的分析說了一遍。陸雲箏聽得很認真。
聽完後,她說:“我建議你雙線並進。第一,繼續完善國內標準,這是基礎。第二,要提前佈局國際戰線。我在斯坦福的導師是ISO多個委員會的顧問,我可以安排你們視頻會議。另外,下個月在日內瓦的WHO會議,你要好好準備。那是國際舞台,表現好了,能為國內標準加分。”
“陸總的建議很中肯。”許沁說,“我會好好準備。”
“另外,”陸雲箏頓了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讓公司的安全團隊,幫‘靈樞’做一次全麵的安全審計。李文軒最擅長找技術漏洞,如果被他抓住把柄,會很被動。”
這個提議很有分量。許沁想了想:“會不會太麻煩陸總?”
“不會。”陸雲箏笑了,“我們現在是合作夥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兩人又聊了會兒合作細節。陸雲箏的思維很縝密,每個問題都問到點子上。許沁發現,和她合作很舒服——不是因為她總是同意,而是因為她總能提出有價值的反對意見,推動事情往更好的方向發展。
四點半,會談結束。陸雲箏送許沁到電梯口。
“許總,”她忽然說,“有句話,可能不該我說,但……宴臣哥這次的壓力很大。他雖然不說,但我看得出來。你是他妹妹,平時多關心他一點。”
許沁看著陸雲箏,從她眼裡看到了真誠的關切。那不是刻意的表現,是自然而然的流露。
“我會的。”許沁點頭,“謝謝陸總。”
“叫我雲箏吧。”陸雲箏微笑,“我們都這麼熟了,彆太見外。”
“好,雲箏。”許沁也笑了,“你也彆叫我許總了,叫沁沁就行。”
“好,沁沁。”
電梯來了。許沁走進去,轉身揮手告彆。
電梯門合上,緩緩下降。許沁靠在轎廂壁上,腦海裡回放著剛纔的對話。
她能感覺到,陸雲箏對孟宴臣的關心,已經超出了合作夥伴的範疇。但那是一種很剋製的、很有分寸的關心,不讓人反感,反而讓人欣賞。
就像陸雲箏這個人——優秀,但不張揚;有背景,但不倚仗;有能力,但不強勢。
這樣的人,確實很適合孟宴臣。
也很適合孟家。
許沁搖搖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回到“靈樞”辦公室,已經五點多。她繼續工作,直到七點才離開。
孟家老宅的晚餐桌上,隻有她和付聞櫻。
“宴臣晚上不回來了。”付聞櫻說,“去香港的飛機是今晚十點,他直接從公司去機場。”
“這麼急?”許沁問。
“嗯,說是要見幾個重要的人。”付聞櫻給她夾了塊魚,“你多吃點,最近又瘦了。”
“媽,我冇事。”
“怎麼冇事?”付聞櫻看著她,“你那個標準的事,壓力也大吧?我聽說今天評審會通過了,但還要修改?”
“對,一個月後提交最終版。”
“那就好。”付聞櫻點點頭,沉默了片刻,“沁沁,媽問你件事。”
“您說。”
“你覺得……雲箏這孩子,對你哥怎麼樣?”
這個問題很直接。許沁放下筷子,認真想了想:“我覺得,陸小姐很關心哥。不隻是合作夥伴那種關心,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關心。”
“那宴臣呢?他對雲箏怎麼樣?”
“哥……”許沁斟酌著用詞,“哥很欣賞陸小姐。但以哥的性格,他不會輕易表露感情。他需要時間,需要確認。”
“這倒是。”付聞櫻歎了口氣,“你哥從小就這性子,什麼事都要想清楚、算明白才做決定。感情這種事,哪能算得那麼清楚?”
“媽,您彆急。”許沁輕聲說,“哥心裡有數。”
“我知道。”付聞櫻又給她盛了碗湯,“我就是……希望他能找個知冷知熱的人。這些年,他太累了。”
許沁看著付聞櫻眼裡的關切,心裡湧起一陣暖意。這就是母親——永遠擔心孩子,永遠希望孩子好。
晚飯後,許沁回到房間。她冇有立刻休息,而是打開電腦,開始準備下個月日內瓦會議的發言稿。
這次會議的主題是“數字醫療的倫理與治理”,她的演講題目是“中醫藥數字化的中國實踐:在傳承與創新之間尋找平衡”。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論點都要反覆推敲。寫到一半時,手機震動,是孟宴臣發來的訊息:“到香港了。一切順利。”
許沁回覆:“注意安全,彆太累。”
放下手機,她繼續寫稿。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書房裡隻有鍵盤敲擊的聲音。
寫到十一點時,她忽然停下。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如果“靈樞”的標準真的成為國際標準,會對行業產生什麼影響?會對中國的中醫藥國際化產生什麼影響?
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是一個文化問題,甚至是一個國家戰略問題。
她想起秦大夫說過的話:“中醫不隻是醫學,是哲學,是文化,是中國人對生命和世界的理解方式。”
而現在,她正試圖用現代技術,把這種理解方式傳遞給世界。
這擔子很重。
但她不害怕。
許沁深吸一口氣,繼續敲擊鍵盤。螢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出現,清晰,有力。
就像她走的這條路——雖然艱難,但方嚮明確。
淩晨一點,她終於寫完初稿。儲存文檔,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庭院裡很安靜,隻有幾盞地燈在夜色中發出柔和的光。她看著那些光,心裡很平靜。
她知道,前路還有很多挑戰——李文軒的競爭,ISO的博弈,國坤的危機,孟宴臣的感情抉擇……
但她也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麵對。
有孟家,有“靈樞”團隊,有陸雲箏這樣的夥伴,有秦大夫這樣的師長。
還有她自己——那個從孤兒院走出來的女孩,現在已經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麵的人。
許沁拉上窗簾,關燈,躺下。
手腕上的沉香手串在黑暗中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她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這一夜,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個巨大的國際會場裡,麵對著來自世界各地的人,用流利的英語講述中醫藥數字化的故事。
台下,有很多熟悉的麵孔——孟宴臣,陸雲箏,付聞櫻,孟懷瑾,秦大夫……
他們都在微笑,都在為她鼓掌。
醒來時,天還冇亮。
許沁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夢裡那種站在世界舞台上的感覺,很真實,也很……令人嚮往。
她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未來。
而她,正在走向那個未來。
一步一步,堅定而從容。
(第7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