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深圳。
一年一度的“中國數字健康科技峰會”在深圳會展中心舉行。這是國內醫療科技領域規格最高的行業盛會,彙聚了頂尖學者、企業家、投資人和政策製定者。今年的主題是“跨界融合:醫療健康的數字未來”。
孟宴臣代表國坤集團出席,除了參加主論壇,還有一個重要任務——考察幾家有潛力的數字療法初創公司,為國坤未來的戰略投資佈局。
他坐在主會場第三排,深灰色西裝熨帖得體,目光平靜地看著台上。此刻正在演講的是一家AI影像診斷公司的創始人,講的是深度學習在早期肺癌篩查中的應用。技術很紮實,但商業模式老套,孟宴臣在心裡評估著,興趣不大。
下一個演講者登場時,會場忽然安靜了一瞬。
走上台的是一位年輕女性,看起來二十五六歲,身形高挑,穿了件簡潔的黑色襯衫和白色闊腿褲,短髮齊耳,露出乾淨的下頜線。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神——清澈,銳利,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
大螢幕上打出她的資訊:
【演講者:陸雲箏】
【雲境科技創始人兼CEO】
【斯坦福大學計算機科學+神經科學雙博士】
【研究方向:腦機介麵在神經退行性疾病康複中的應用】
孟宴臣坐直了身體。這個組合很有意思——計算機+神經科學,腦機介麵+醫療康複。而且這麼年輕,雙博士,自己創業。
“各位好,我是陸雲箏。”她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出來,清亮而不失厚度,“今天我想分享的不是技術細節,而是一個問題:當機器能夠讀取人腦信號時,我們治療的究竟是疾病,還是人性本身?”
開場就很特彆。不是直接講產品,不是炫數據,而是拋出一個哲學層麵的問題。
孟宴臣來了興趣。他調整了一下坐姿,專注地聽著。
陸雲箏的演講風格很獨特——冇有華麗的PPT動畫,冇有誇張的肢體語言,隻是平靜地講述。她先講了一個案例:一位因車禍導致脊髓損傷的年輕畫家,通過他們的腦機介麵係統,重新學會了用腦電波控製機械臂作畫。
“當我們看到他用‘意念’畫出的第一幅向日葵時,團隊所有人都哭了。”陸雲箏說得很平淡,但台下的聽眾能感受到那種震撼,“但這不是最讓我觸動的。最觸動的是,三個月後,這位畫家告訴我們,他現在做夢時,夢裡的自己是用手在畫畫,不是用機械臂。”
她頓了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的大腦已經將外部設備‘內化’了,當神經可塑性被技術重新啟用時,康複就不再隻是功能恢複,而是身份的重建。”
孟宴臣心裡一動。這個視角很深刻——不隻是把技術當工具,而是思考技術如何重塑人的自我認知。
陸雲箏繼續講技術架構,講臨床數據,講倫理考量。她的邏輯極其清晰,每個論點都有紮實的論據支撐,但又不陷入技術細節的泥潭,始終保持著一種宏觀的、人文的視角。
二十分鐘的演講結束,掌聲很熱烈。孟宴臣也由衷地鼓掌。
接下來的問答環節,有幾個投資人問到了商業化前景和投資回報週期。陸雲箏的回答很坦誠:
“腦機介麵在醫療康複領域的商業化,至少還需要五到八年。這不是一個能快速變現的賽道,需要極大的耐心。雲境科技目前融到的錢,足夠我們燒五年。我們不需要急於求成的資本,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理解這個領域、願意陪我們長跑的夥伴。”
這話說得很硬氣,但也篩選掉了那些隻想賺快錢的投資人。
孟宴臣在心裡快速評估:技術領先性高,團隊背景強,賽道有長期價值,但商業化路徑長,風險高。從純財務投資角度看,這不是一個好標的。但從戰略佈局看……
他想起了許沁的“靈樞”項目。中醫藥數字化,腦機介麵康複,這兩個看似不相關的領域,背後有冇有協同的可能?比如,用中醫的整體觀來指導神經康複的個體化方案?或者,用腦電數據來驗證中醫藥對神經係統的調節作用?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但孟宴臣記下了。
演講全部結束後是茶歇時間。孟宴臣起身,準備去展區看看。剛走出主會場,就在走廊裡遇到了陸雲箏。
她正被幾個人圍著,有記者,有投資人,有同行。但她應對得很從容,回答問題簡潔有力,不卑不亢。
孟宴臣冇有立刻上前,而是在不遠處觀察了一會兒。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當有人試圖遞名片時,陸雲箏會禮貌地接下,但不主動遞自己的。當有人問能不能加微信時,她會說:“抱歉,工作聯絡請通過公司郵箱。”
很有邊界感。孟宴臣欣賞這一點。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孟宴臣才走過去。
“陸總,剛纔的演講很精彩。”他開口,遞上名片,“國坤集團,孟宴臣。”
陸雲箏接過名片,看了一眼,抬頭看他:“孟總好。久仰。”
她的反應很平淡,冇有那種聽到“國坤集團”後的熱情或奉承。孟宴臣反而更感興趣了。
“陸總對腦機介麵在中醫康複領域的應用,有研究嗎?”他直接問。
這個問題顯然出乎陸雲箏意料。她挑了挑眉:“孟總為什麼這麼問?”
“隻是好奇。”孟宴臣說,“中醫講究‘形神合一’,腦機介麵研究的是‘神經-意識-行為’的對映。這兩者之間,或許有可以對話的空間。”
陸雲箏的眼神認真了些:“孟總懂中醫?”
“略知皮毛。我妹妹在做中醫藥數字化。”孟宴臣說,“她常說,中醫不是治‘病’,是治‘人’。我覺得,你這套‘身份重建’的理論,和中醫的‘整體觀’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陸雲箏眼中閃過一絲驚訝,然後是欣賞。
“有意思。”她說,“我外公是老中醫,小時候聽他講過‘心主神明’的理論。後來學神經科學,一直在想,中醫說的‘心’和現代醫學說的‘大腦’,到底什麼關係。”
“或許都是對同一種現象的不同描述。”孟宴臣說,“就像光的波粒二象性,看你用什麼框架去理解。”
陸雲箏笑了。這是孟宴臣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禮貌性的微笑,是真正被觸動後、發自內心的笑意。
“孟總,你這個比喻很妙。”她說,“晚上有個小範圍的學術晚宴,就在酒店三樓。如果你有時間,我們可以繼續聊。”
“好。”孟宴臣點頭,“我一定到。”
兩人交換了聯絡方式——這次是陸雲箏主動提出的:“孟總,加個微信吧。有些想法,想跟你深入探討。”
晚上七點,酒店三樓的宴會廳。
這是一個半學術半社交的場合,大約五十人左右,都是行業內的頂尖人物。孟宴臣到達時,陸雲箏已經在和一個白髮學者交談。看到他,她點頭示意,很快結束了對話,走了過來。
“孟總很準時。”她說。
“應該的。”孟宴臣環視四周,“今天來了不少大牛。”
“對,那位是清華的劉院士,做類腦計算的。那位是301醫院的王主任,國內神經康複的權威。”陸雲箏如數家珍,“不過我猜,孟總對這些名字應該也不陌生。”
“略有耳聞。”孟宴臣實話實說,“國坤在醫療領域的投資,主要集中在器械和醫藥。數字療法和腦機介麵,對我們來說是新興領域。”
“所以孟總是來‘探路’的?”
“算是。”孟宴臣看著她,“不過今天聽完陸總的演講,我覺得這條路值得走。”
兩人找了個相對安靜的角落坐下。服務生送來紅酒,孟宴臣要了茶。
“孟總不喝酒?”陸雲箏問。
“很少喝。保持頭腦清醒很重要。”
“同意。”陸雲箏也把酒杯放到一邊,要了杯檸檬水。
這個細節讓孟宴臣對她又多了一分好感——不是迎合,是真正有主見。
接下來的談話很深入。他們從技術聊到倫理,從商業聊到政策,從中國聊到全球。孟宴臣發現,陸雲箏的知識儲備極其廣博,不僅懂技術,對曆史、哲學、社會學都有涉獵。而且她的思維模式很特彆——能在不同學科之間自由跳躍,找到隱秘的連接點。
“我爺爺是軍人,父親也是。”陸雲箏忽然說,語氣很自然,“從小家裡教的就是‘大處著眼,小處著手’。做技術不能隻盯著技術,要看到技術背後的時代、國家、人。”
這話說得很坦率。孟宴臣心裡一動——軍隊背景,怪不得氣質裡有種獨特的剛毅和正氣。
“我父親也是軍人出身。”孟宴臣說,“後來轉業經商。他常跟我說,做生意要有‘戰略縱深’,不能隻看眼前一城一池。”
“這個比喻好。”陸雲箏眼睛亮了,“腦機介麵研發也是這樣——不能隻盯著實驗室裡的技術突破,要看到未來十年、二十年的應用場景和社會影響。我們現在做的每一個技術選擇,都是在為那個未來投票。”
兩人越聊越投機。孟宴臣發現,和陸雲箏聊天很舒服——不需要解釋太多背景,她就能理解;不需要刻意找話題,自然就有說不完的想法碰撞。
宴會進行到一半時,一箇中年男人走過來,是主辦方的一位負責人。
“雲箏,劉院士想跟你聊聊那個國家重點項目的事。”他說完,看向孟宴臣,“這位是?”
“國坤集團的孟總。”陸雲箏介紹,“孟總,這位是張主任。”
兩人握手寒暄。張主任顯然知道國坤的分量,態度很熱情:“孟總,聽說國坤最近在佈局大健康產業?我們這邊有幾個不錯的項目,可以找時間聊聊。”
“好,隨時歡迎。”孟宴臣應下。
陸雲箏對孟宴臣說:“孟總,我先過去一下。晚點再聊?”
“好,你先忙。”
陸雲箏離開後,孟宴臣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深圳夜景。這座城市永遠燈火通明,永遠充滿活力。
手機震動,是許沁發來的訊息:“哥,峰會怎麼樣?”
孟宴臣回覆:“不錯。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創業者,做腦機介麵的。”
“腦機介麵?”許沁顯然很感興趣,“和我們的‘靈樞’有關聯嗎?”
“可能有。晚上再跟你詳聊。”
放下手機,孟宴臣繼續看著窗外。腦海裡回放著和陸雲箏的對話,那些關於技術、倫理、未來的思考。
他忽然想起付聞櫻安排的相親,想起林薇端莊得體的微笑,想起那種一切都完美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的感覺。
而和陸雲箏的交談,是完全不同的體驗——不是社交,不是試探,是兩個思維在同一頻率上的共振。就像下棋時遇到了真正的對手,每一步都讓你興奮,都讓你想繼續走下去。
宴會快結束時,陸雲箏回來了。她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清亮。
“抱歉,聊得有點久。”她說,“劉院士想拉我進他的國家重點實驗室,開出的條件很優厚。”
“你要去嗎?”孟宴臣問。
“不去。”陸雲箏回答得很乾脆,“實驗室很好,但我想自己做。技術研發要跟臨床需求緊密結合,關在實驗室裡,會離真實世界越來越遠。”
這個決定很有魄力。孟宴臣欣賞地看著她:“需要幫忙嗎?國坤在醫療資源方麵,有些積累。”
“暫時不用。”陸雲箏笑了,“等我做出更紮實的成果,再找你融資。到時候,可彆嫌我們燒錢太厲害。”
“不會。”孟宴臣也笑了,“好項目值得等。”
兩人一起離開宴會廳,在電梯口道彆。
“孟總明天還在深圳嗎?”陸雲箏問。
“在,上午還有個會。”
“那明天中午一起吃個飯?”陸雲箏主動邀請,“我帶你去看我們的實驗室,就在南山。”
“好。”孟宴臣應下,“時間地點你定。”
電梯來了。陸雲箏走進去,轉身向他揮手:“明天見。”
“明天見。”
電梯門合上。孟宴臣站在原地,看著樓層數字一層層下降。
他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感覺——不是心動,不是激情,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遇到了一個真正值得對話的人,看到了一個值得探索的新世界。
回到房間,孟宴臣給許沁打了電話,詳細講了今天遇到陸雲箏的事。
電話那頭,許沁安靜地聽著,然後說:“哥,這個人聽起來很特彆。腦機介麵和中醫的結合……我覺得有戲。”
“你也這麼想?”孟宴臣說,“我準備明天去她的實驗室看看。”
“去吧。”許沁頓了頓,“哥,你覺得她……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很含蓄。孟宴臣沉默了片刻,誠實地說:“很優秀。思維深度和格局,是我見過同齡人裡最強的。”
“那……”許沁冇說完,但孟宴臣聽懂了。
“還早。”他說,“隻是第一次見麵。不過,跟她聊天很舒服。就像跟你聊‘靈樞’時一樣,能說到一起去。”
這話說得很自然,但許沁心裡輕輕一動。她知道,這對孟宴臣來說,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那哥你好好考察。”許沁說,“如果需要我這邊提供中醫的專業支援,隨時說。”
“好。”孟宴臣說,“你那邊呢?日內瓦的會議準備得怎麼樣了?”
“差不多了。趙司長說,WHO那邊有幾個專家對我們的標準草案很感興趣,可能會安排專題討論。”
“好事。”孟宴臣說,“加油。”
“嗯,哥也是。”
掛了電話,孟宴臣走到窗前。深圳的夜晚,燈光如星河般璀璨。
他想起陸雲箏演講時說的那句話:“當機器能夠讀取人腦信號時,我們治療的究竟是疾病,還是人性本身?”
也許,真正好的技術,從來不隻是技術。是工具,是橋梁,是讓人變得更完整、更自由的途徑。
就像好的婚姻,也不隻是婚姻。是兩個獨立靈魂的相遇,是彼此成就,是共同創造。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還早。他對自己說。先看看明天實驗室的樣子。
但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已經被觸動了。
就像春天裡埋下的種子,雖然還冇破土,但已經在地下悄悄生長。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囂。而在這個酒店的房間裡,一個男人安靜地站著,看著遠方,心裡有了一些新的、模糊的期待。
(第7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