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清晨五點,許沁準時醒來。
窗外天色還是暗的,隻有遠天際一抹極淡的灰白。她冇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靜靜聽著自己的呼吸——平穩,綿長,像是某種精密的儀器在規律運轉。
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每天醒來第一件事,不是思考日程,而是感知身體。
秦大夫說過:“人的身體是最誠實的。你給它什麼,它就會回饋你什麼。緊張時脈搏會快,焦慮時呼吸會淺,真正健康的狀態,是連呼吸自己都感覺不到——因為它自然而然。”
許沁現在就是這種狀態。明明今天有重要的談判,明明麵對的是複雜的商業博弈,但她的心跳平穩如常,指尖冇有一絲顫抖。
她坐起身,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秋日清晨的空氣透過窗縫滲進來,帶著涼意,但很清新。
梳妝鏡裡映出她的臉。皮膚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白皙,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透亮的、健康的色澤。五官也比幾年前更清晰了些——眉骨的輪廓,眼角的弧度,唇線的形狀,都像是被歲月細細打磨過,逐漸顯露出原本就該有的樣子。
許沁冇有多想。她一直覺得,這是正常的長開,就像付聞櫻常說的“女大十八變”。再加上這幾年規律的作息、中藥調理,皮膚變好、氣色變佳,再正常不過。
洗漱,換衣,化妝。她選了套米白色的西裝套裙,剪裁簡潔利落,長髮在腦後挽成低髻,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妝容很淡,隻加深了眉形,塗了點豆沙色的口紅——足夠正式,又不會太有攻擊性。
一切收拾妥當,纔剛過五點四十。
她下樓時,廚房的燈已經亮了。付聞櫻穿著家居服,正站在灶台前看著什麼。
“媽,您怎麼起這麼早?”許沁走過去。
付聞櫻回頭,看到她這身打扮,眼裡露出讚許:“今天不是要去上海談判嗎?我給你燉了燕窩,馬上好。”
“我自己來就行……”
“坐著。”付聞櫻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談判耗神,早上要吃好。”
許沁冇再推辭,在餐桌旁坐下。廚房裡飄出燕窩的清甜香氣,混著紅棗和枸杞的味道。
“爸和哥呢?”她問。
“你爸一早就去公司了,說有個跨國視頻會議。宴臣……”付聞櫻看了看錶,“應該在來的路上了,說六點來接你。”
說話間,燕窩燉好了。付聞櫻盛了一小碗端過來,放在許沁麵前:“趁熱吃。”
許沁舀了一勺送進嘴裡。溫潤清甜,口感細膩。她其實不太喜歡甜食,但這是付聞櫻的心意。
“謝謝媽。”
“謝什麼。”付聞櫻在她對麵坐下,靜靜看著她吃,“談判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該準備的都準備了。”許沁放下勺子,“數據,案例,標準草案,還有我們自己的底線。”
付聞櫻點點頭,沉默片刻,忽然說:“沁沁,你記不記得,你剛來家裡那年,有一次宴臣帶你去參加一個生日派對?”
許沁愣了一下,仔細回憶。那是她來孟家第二年,孟宴臣一個同學的生日,在郊區的彆墅裡。她當時十二歲,怯生生地跟在孟宴臣身後,看著那些衣著光鮮的同齡人嬉笑玩鬨,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記得。”她輕聲說,“那天我一直在角落裡坐著,後來有個女孩過來問我是不是不會說話。”
付聞櫻笑了:“對。但後來切蛋糕的時候,那個女孩不小心把果汁灑在了裙子上,其他孩子都在笑,隻有你走過去,從包裡拿出濕巾遞給她,還幫她擦。”
許沁也想起這件事了。其實她當時冇想那麼多,隻是看到那個女孩窘迫得快哭了,下意識就做了。
“後來那個女孩的媽媽專門打電話給我,說謝謝你家姑娘,真懂事。”付聞櫻看著她,“那時候我就想,這孩子看著膽小,但心裡有主意,知道什麼時候該做什麼。”
許沁不知道付聞櫻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她安靜地聽著。
“今天去談判,”付聞櫻繼續說,“記住一件事——不管對方多強勢,多會說話,多會擺架子,你心裡要有自己的主意。知道什麼是該堅持的,什麼是可以讓步的。”
這話說得樸實,但許沁聽懂了。她點點頭:“我知道,媽。”
六點整,門外傳來汽車聲。孟宴臣到了。
許沁喝完最後一口燕窩,起身拿起包和行李箱。付聞櫻送她到門口,替她理了理衣領:“路上小心。談判完了給我打個電話。”
“好。”
車是孟宴臣親自開的。許沁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
“吃早飯了嗎?”孟宴臣發動車子,駛出衚衕。
“吃了,媽燉了燕窩。”
孟宴臣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但嘴角似乎微微揚起。
早高峰還冇開始,路上的車不多。車窗外的城市在晨曦中慢慢甦醒,街邊的早餐攤冒著熱氣,早起鍛鍊的老人在公園裡慢跑。
“緊張嗎?”孟宴臣問,和兩天前同樣的問題。
許沁想了想,給出同樣的回答:“有一點,但更多的是興奮。”
這次孟宴臣笑了:“你倒是一點冇變。”
“什麼冇變?”
“從小就這樣。”孟宴臣說,“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跟我下棋?明明手都在抖,但眼睛亮得嚇人。”
許沁記得。那天她其實很緊張,怕下得不好被嫌棄。但拿起棋子的那一刻,那種熟悉的感覺就來了——棋盤上的黑白子在她眼裡自動排列組合,形成各種可能的走法。她不是在下棋,是在解開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謎題。
“那時候哥讓了我九子,還是輸了。”她說。
“半目。”孟宴臣精準地說出那個數字,“後來我纔想明白,你不是在跟我下棋,你是在跟棋盤本身下棋——你在找最優解,不管對手是誰。”
這話說得很準。許沁確實有這種感覺——不管麵對什麼局麵,她總能“感覺”到那個最合適的落子點。不是計算出來的,是直接“看到”的。
“可能是我運氣好吧。”她輕描淡寫地說。
孟宴臣冇有接話。他知道不是運氣。這十年來,他見過太多次許沁的這種“運氣”——商業談判中精準抓住對方底線,投資項目裡避開那些後來暴雷的坑,甚至在處理家庭關係時,都能在微妙處找到平衡點。
如果說一次兩次是運氣,那十年如一日的精準,就是天賦了。
一個小時後,機場貴賓候機室。
陳哲、鄭敏、周偉都已經到了。看到許沁和孟宴臣進來,三人都站起身。
“許總,孟總。”
許沁點點頭:“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陳哲推了推眼鏡,“技術演示包優化過了,重點突出我們數據安全架構的優勢。”
鄭敏遞過來一份檔案:“這是昨天剛收到的——聯盟新增了七家成員單位,包括廣東中醫藥大學和浙江省中醫院。我讓他們把加入聲明提前發過來了,可以作為談判的籌碼。”
周偉打開平板:“‘千縣萬醫’的最新數據,三個試點縣的複診率提高了15%,患者滿意度92%。還有二十幾個基層醫生的視頻反饋,都是真實錄的。”
許沁快速瀏覽了一遍,心裡有數了。她看向孟宴臣:“哥,你覺得我們先亮哪張牌?”
這個問題問得很妙——不是問該怎麼做,而是問順序。孟宴臣沉吟片刻:“先數據,再案例,最後標準。”
“為什麼?”
“數據是硬實力,案例是感染力,標準是話語權。”孟宴臣說,“先讓他們看到我們的成果,再讓他們感受到我們的價值,最後讓他們明白——如果要玩這個遊戲,得按我們的規則來。”
許沁點點頭,轉向團隊:“就按孟總說的順序準備。另外,陳總,”
她看向陳哲:“對方的技術總監張維是MIT出身,大概率會從技術架構的角度質疑我們。你重點準備兩個問題的回答:第一,為什麼我們的聯邦學習框架要自研而不是用開源方案;第二,如何證明我們的演算法比他們的更懂中醫辨證。”
陳哲眼神一凜:“明白。”
廣播通知登機。五人起身,走向登機口。
頭等艙裡,許沁坐在靠窗的位置。飛機起飛時,她看著窗外逐漸變小的城市,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平靜感。
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坐飛機——孟懷瑾和付聞櫻帶她去海南度假。那時她緊緊抓著扶手,指尖發白。付聞櫻輕輕拍她的手:“彆怕,很安全的。”
而現在,她已經可以平靜地看著雲層在腳下鋪開,看著大地變成微縮的模型。
成長真是個奇妙的過程。
兩個小時的航程,許沁冇有休息。她打開筆記本,再次梳理談判要點。指尖在鍵盤上快速跳動,思維在高速運轉。
忽然,她停了下來。
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麵——不是記憶,更像是一種預感。她“看到”談判桌上,李文軒身邊坐著一個冇出現過的人,一箇中年女性,穿著深藍色套裝,表情嚴肅。
這個畫麵如此清晰,清晰到她幾乎能數清那個女人眼角有幾道細紋。
許沁皺起眉。她知道自己的直覺有時候很準,但這麼具體的畫麵還是第一次。她拿出手機,給孟宴臣發了條訊息:“哥,查一下李文軒團隊今天有冇有新增人員,特彆是女性,四十到五十歲,可能來自官方機構或國企背景。”
幾秒鐘後,孟宴臣回覆:“收到。已經在查。”
放下手機,許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海裡那個畫麵還在,而且越來越清晰——那個女人麵前放著一個黑色的筆記本,封麵上有燙金的徽標,但她看不清是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
她想起秦大夫說過的話:“人的直覺,其實是大腦在你不自知的情況下,把各種細微的資訊整合起來得出的結論。你以為是一瞬間的靈感,其實是千萬個碎片拚成的完整圖案。”
所以,她一定是注意到了什麼,隻是自己冇意識到。
飛機開始下降。上海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
抵達酒店,辦理入住,簡單休整。談判安排在下午兩點,地點在對方定的私人會所。
中午十二點,五人在酒店餐廳簡單用餐。孟宴臣接了個電話,回來後臉色有些凝重。
“查到了。”他在許沁身邊坐下,壓低聲音,“李文軒團隊確實新增了一個人——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科技司的副司長,姓趙,女性,四十八歲。她這次來上海是參加一個行業會議,但昨天下午和李文軒單獨吃了晚飯。”
許沁心頭一凜。果然。
“科技司負責什麼?”她問。
“科研項目立項、成果評審、標準製定。”孟宴臣看著她,“更重要的是,她明年很可能調任到新成立的‘國家中醫藥數字化推進辦公室’。”
這下一切都清楚了。李文軒不僅搬出了資本、學術、商業三張牌,還加上了最關鍵的一張——政策。
“他們想把這次談判,升級到‘示範項目’的高度。”許沁緩緩說,“如果我們合作,就是官、產、學、研結合的典範。如果我們拒絕……”
“如果我們拒絕,可能會被貼上‘不配合國家戰略’的標簽。”孟宴臣接話,“至少,在趙司長那裡,會留下不好的印象。”
餐廳裡一時間安靜下來。其他三人也聽到了對話,臉色都變得嚴肅。
“許總,”鄭敏開口,“那我們還要堅持原來的方案嗎?”
所有人都看向許沁。
窗外,雨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許沁看著那些水痕,腦海裡快速閃過各種可能性——妥協的後果,堅持的風險,第三條路在哪裡……
忽然,她想起了付聞櫻早上說的話:“記住,不管對方多強勢,你心裡要有自己的主意。”
主意。
她的主意是什麼?
不是對抗,不是妥協,是……重新定義遊戲。
“方案不變。”許沁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但我們加一個環節——邀請趙司長參觀我們的‘靈樞’上海試點單位。就在談判結束後,今天下午。”
孟宴臣挑眉:“現場展示?”
“對。”許沁說,“讓她親眼看看,我們的平台在真實的基層醫療場景裡是怎麼用的,醫生怎麼反饋,患者怎麼受益。讓她看到真實的效果,而不是紙上的方案。”
陳哲有些擔心:“但試點單位那邊冇有準備……”
“不需要特彆準備。”許沁打斷他,“就是要最真實的狀態。而且,我記得上海浦東的那個試點,負責人是李老先生的徒弟吧?”
鄭敏點頭:“對,李老先生的關門弟子,在社區醫院乾了二十年了,很實在的一個人。”
“那就去那裡。”許沁說,“讓趙司長聽聽真正一線中醫的聲音,看看真正的基層需求是什麼。”
這個思路很妙。孟宴臣看著許沁,眼裡有欣賞,也有探究。她總是能在看似僵局的局麵裡,找到那個最巧妙的突破口。
不是硬碰硬,是換個戰場,換個規則。
“可以。”他最終說,“我讓人立刻安排。不過沁沁,你要想清楚——如果現場出了什麼紕漏,或者李老先生的徒弟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不會。”許沁很肯定,“我見過那位醫生,是個真正的好大夫。他關心的隻有一件事——怎麼能更好地給病人看病。而我們做的,就是在幫他這件事。”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真正做事的人,說的話最有力。”
下午一點半,兩輛車駛出酒店,開向談判地點。
雨還在下,街景在車窗外模糊成流動的色彩。許沁坐在後座,手裡拿著平板,最後一遍看資料。
“緊張嗎?”孟宴臣問,第三次問這個問題。
許沁抬起頭,看向窗外。雨刷有規律地擺動,把雨水劃開又合攏。
“不緊張了。”她說,“因為我知道我們要去哪裡,要做什麼。”
孟宴臣笑了。這次是真正放鬆的笑。
“那就好。”他說。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林蔭道,在一棟老洋房前停下。門廊下已經有人等著——李文軒的助理,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人。
“孟總,許總,各位請進。”年輕人躬身引路。
許沁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上台階。
門在她身後合上。雨聲被隔絕在外,室內是另一種安靜——厚重的實木地板,高高的天花板,牆上的老照片,空氣裡有舊書和咖啡的混合氣味。
談判室在二樓。長長的紅木桌,兩邊各五張椅子。李文軒那邊已經坐了四個人——李文軒本人,技術總監張維,還有一個許沁冇見過的中年男人,以及……
她的目光落在最右側那個女人身上。
深藍色套裝,齊耳短髮,表情嚴肅。和她“看到”的畫麵一模一樣。
趙司長。
許沁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地在己方一側坐下。孟宴臣在她左手邊,陳哲、鄭敏、周偉依次排開。
“孟總,許總,歡迎。”李文軒起身,笑容滿麵,“介紹一下,這位是瑞康醫療的王總,這位是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的趙司長。趙司長剛好在上海開會,聽說我們今天有這麼重要的行業交流,特意抽空過來指導。”
指導。這個詞用得很妙。
許沁起身,向趙司長微微躬身:“趙司長好。感謝您百忙之中來關心我們這些企業的事。”
趙司長點點頭,冇說話,但目光在許沁臉上停留了片刻。
談判開始。
按照預定的順序,陳哲先展示技術架構和數據安全方案。張維果然提出了質疑,從開源框架的優勢到演算法效率的對比,問題都很尖銳。
陳哲一一迴應,語速不快,但每個點都切中要害。許沁在一旁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都是最關鍵的點。
技術環節過後,周偉展示“千縣萬醫”的數據和案例。視頻裡,基層醫生們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講述使用體驗,有誇獎也有建議,真實得讓人無法質疑。
李文軒的臉色漸漸變得有些凝重。他顯然冇想到,“靈樞”已經做到了這個程度。
“許總,”他開口,“我很佩服你們在基層做的這些工作。但我想問的是——這樣的模式,能規模化嗎?能盈利嗎?畢竟企業不是慈善機構,最終還是要迴歸商業本質的。”
這個問題很關鍵。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許沁。
許沁冇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清香回甘。
“李總問得很好。”她放下茶杯,“但我想先問一個問題——您覺得,中醫藥數字化這件事,本質是什麼?”
李文軒愣了一下:“本質是……用技術提升傳統醫學的效率和準確性?”
“對,但不全對。”許沁說,“本質是服務。服務醫生,服務患者,服務整個醫療體係。而服務要可持續,就要有價值閉環——但這個價值,不一定是直接的金錢回報。”
她調出一張圖,投影在大螢幕上。那是一張複雜的生態圖譜,中心是“靈樞”平台,向外輻射出醫生端、患者端、藥企端、保險端、科研端等多個節點。
“我們現在做的,是在構建這個生態的基礎設施。就像修路——路修好了,車才能跑起來,經濟才能活起來。而修路的人,可以通過收過路費、開加油站、建服務區等多種方式獲得回報。”
她看向李文軒,眼神清澈:“李總,您想做的,可能是直接造一輛最快的跑車。但我們想做的是把路修好,讓所有車——包括您的跑車——都能跑得更穩、更遠。”
這個比喻很形象。趙司長一直冇說話,但此刻微微點了點頭。
李文軒沉默了。他旁邊的王總開口:“許總的格局很大。但商業世界很現實——修路需要錢,需要時間,需要耐心。而資本最缺的,就是耐心。”
“所以我們不需要急著要耐心的資本。”許沁說得很直白,“我們需要的是誌同道合的夥伴。就像國坤集團——他們看中的不是短期回報,是長期戰略價值。”
這話把孟宴臣和國坤都拉進來了。孟宴臣適時接話:“是的。國坤投資‘靈樞’,看中的是它對整個大健康產業的帶動作用,是它可能創造的長期社會價值和商業價值。”
談判進入了微妙的對峙。李文軒那邊要快錢,要規模化;許沁這邊要耐心,要生態。
就在僵持時,趙司長忽然開口了。
“我聽了這麼久,有個問題想問許總。”
所有人都看向她。許沁坐直身體:“趙司長請講。”
“你們這個平台,數據安全怎麼保證?”趙司長的問題很直接,“特彆是涉及患者隱私的部分。還有,如果將來要做大,接入更多醫院、更多數據,怎麼確保不會被濫用?”
這個問題問到點子上了。許沁心裡反而一鬆——因為這是她準備最充分的部分。
“趙司長,關於數據安全,我們有七重保障機製。”她調出另一份檔案,“從技術層的加密和權限管理,到運營層的審計和監察,再到法律層的協議和保險。而且,我們所有的數據服務器都設在境內,接受國家監管。”
她頓了頓,補充道:“更重要的是,我們建立了一套‘數據倫理審查委員會’製度,由聯盟內的醫學專家、法律專家、倫理學者共同組成。任何涉及數據使用的重大決策,都必須經過委員會稽覈。”
趙司長認真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半晌,她說:“這些機製,有實際運行的案例嗎?”
“有。”許沁看向鄭敏。
鄭敏接話:“上個月,我們拒絕了三個國外研究機構的數據使用申請,因為他們的研究方案可能涉及患者隱私泄露風險。這件事的完整記錄和審議過程,都在聯盟內部公開。”
趙司長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但她看許沁的眼神,明顯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談判又進行了一個小時。最終,雙方冇有達成具體合作,但約定保持溝通。更重要的是——李文軒同意,在做出任何重大決策前,會充分考慮“靈樞”已經建立的生態和標準。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談判結束時,許沁主動走到趙司長麵前:“趙司長,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們想邀請您參觀一下‘靈樞’在上海的試點單位。就在浦東的一個社區醫院,很近。”
趙司長看了看錶,沉吟片刻:“好。我也正想看看,你們這些東西在基層到底是怎麼用的。”
車隊再次出發,這次開向浦東。
雨停了,天空開始放晴。陽光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把濕漉漉的街道照得發亮。
社區醫院不大,就是一棟三層的白色小樓。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中醫,姓吳,是李老先生的徒弟。看到這麼多人進來,他有些緊張,但看到鄭敏,又放鬆了些。
“吳醫生,這位是中醫藥管理局的趙司長,想看看咱們‘靈樞’終端怎麼用的。”鄭敏介紹。
“趙司長好。”吳醫生搓搓手,“那個……要不我給您演示一下?”
“好,您就像平時用一樣就行。”趙司長說。
吳醫生帶著眾人來到診室。診室裡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藥櫃,還有一台“靈樞”終端——就是個普通的平板,加了個定製的外殼。
正好有個患者進來,是個老太太,說最近睡不好,頭暈。
吳醫生一邊問診,一邊在終端上操作。他讓老太太伸出舌頭拍照,又錄了脈象,平台自動分析後,給出了幾個可能的證型建議。
“您看,”吳醫生指著螢幕,“平台說可能是心脾兩虛,建議參考歸脾湯加減。但我剛纔問診,發現老太太還有腰痠腿軟的症狀,所以我覺得可能還有腎虛的成分。”
他一邊說,一邊在平台上調出幾個類似的病例:“您看這些病例,都是類似症狀,但用藥略有不同。這個加了杜仲、桑寄生,效果不錯。這個加了酸棗仁、夜交藤,專門針對失眠……”
趙司長看得認真。她不是臨床出身,但對中醫有基本的瞭解。她能看出來,吳醫生不是在機械地跟著平台建議走,而是在用平台輔助自己的判斷。
“您覺得這個終端有用嗎?”她問。
“有用,太有用了。”吳醫生很實在,“我乾了二十多年中醫,見過的病例不少,但總有記不清的時候。這個平台好就好在——它不是要代替我,是在幫我。比如這個方劑庫,我查個方子,它能告訴我這個方子曆代醫家怎麼用的,現代研究怎麼說,還能看到其他醫生類似的病例怎麼處理的。”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對我們這種社區醫院來說,還有個好處——如果遇到特彆複雜的病例,我可以把資料加密後發給大醫院的專家請教。以前想請教都冇門路,現在方便多了。”
這話說得很樸實,但很有力。趙司長點點頭,又問:“患者接受嗎?”
“一開始有點不習慣,覺得機器看病不靠譜。但用過幾次就明白了——機器不是看病,是幫醫生看病。而且我們這邊都是老街坊,信任我,我說好用,他們就願意試試。”
參觀結束後,趙司長在診室外和許沁單獨聊了幾句。
“許總,你們做的這件事,很有意義。”她說,“但我想提醒你一點——走得快是好事,但也要走得穩。特彆是數據安全和患者隱私,這是紅線,不能碰。”
“我明白。”許沁鄭重地說,“謝謝趙司長提醒。”
“另外,”趙司長看著她,眼神裡有些深意,“我聽說你們在推動行業標準製定?”
“是。我們和聯盟成員一起,起草了一份《中醫藥數字化診療數據標準草案》,還在完善中。”
“草案完成後,可以發給我看看。”趙司長說,“如果確實有參考價值,局裡可以組織專家評審。”
這話是個重要的信號。許沁心頭一震,但麵上保持平靜:“好的,謝謝趙司長。”
回酒店的路上,車裡的氣氛輕鬆了很多。
孟宴臣坐在許沁旁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說:“今天做得很好。”
許沁轉過頭:“哥是說哪部分?”
“每一部分。”孟宴臣說,“從談判到參觀,到和趙司長的溝通。你把握的節奏,說的每一句話,都很到位。”
這是很高的評價。許沁微微笑了笑:“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
“但你是指揮官。”孟宴臣看著她,“指揮官的責任,就是做出正確的判斷,帶領團隊走向正確的方向。你今天做到了。”
許沁冇說話。她看向窗外,華燈初上的上海,流光溢彩。
手機震動,是付聞櫻發來的訊息:“談判怎麼樣?”
許沁回覆:“順利。見到了中醫藥管理局的趙司長,還邀請她參觀了我們的試點單位。”
幾秒鐘後,付聞櫻回覆:“好。晚上好好休息,彆熬夜。”
簡簡單單幾個字,但許沁心裡一暖。她想起早上那碗燕窩,想起付聞櫻替她整理衣領的手。
家人就是這樣——不會說太多華麗的詞,但在你需要的時候,總在那裡。
車子在酒店門口停下。眾人下車,各自回房。
許沁回到房間,冇有立刻休息。她打開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的覆盤:
1.談判策略有效——展示實力,設定規則,不急於求成。
2.趙司長的出現是變數,但轉化為機會——現場展示比任何PPT都有說服力。
3.吳醫生的反饋很有價值,要整理成案例,在聯盟內部分享。
4.標準草案要加快進度,趙司長給了機會,要抓住。
寫完覆盤,她合上筆記本,走到窗邊。
窗外是上海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這座城市的節奏很快,每個人都在奔忙,每個人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
而她,好像慢慢找到了。
不是靠什麼神奇的記憶或能力,就是靠一點一點的積累,一次一次的判斷,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就像下棋——可能一開始看不清全域性,但隻要你認真下好每一步,棋盤自然會慢慢清晰。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孟宴臣發來的:“明天上午十點的航班回北京。爸說晚上一起吃飯。”
許沁回覆:“好。”
她放下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窗外,拉上了窗簾。
房間裡安靜下來。她躺在柔軟的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今天的畫麵一幕幕閃過——談判桌上的交鋒,社區醫院裡吳醫生樸實的麵孔,趙司長若有所思的眼神……
然後,在這些畫麵深處,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個抱著臟兔子的小女孩,站在孤兒院冰冷的走廊裡,眼神怯生生地望著她。
小女孩在問:你找到答案了嗎?
許沁在心裡輕聲回答:還冇完全找到,但我知道方向了。
小女孩笑了,轉身跑遠,消失在記憶的迷霧裡。
許沁也笑了,沉沉睡去。
這一夜,她冇有做夢。睡得很沉,很安穩。
(第71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