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之行結束的第三天,孟家老宅。
深秋的梧桐葉落了滿院,付聞櫻特意讓管家不要掃得太乾淨,留一層金黃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有簌簌的聲響。許沁到的時候,付聞櫻正在廊下插花——幾枝金桂,幾朵白菊,配著深綠的蕨葉,素雅裡透著秋意。
“媽。”許沁走過去,手裡拎著個紙袋,“上海帶回來的,您喜歡的龍華寺素月餅,少糖的。”
付聞櫻抬頭看她,眼角的細紋裡都是笑意:“回來就好,帶什麼東西。”她接過紙袋,卻拉著許沁的手坐下,“瘦了。上海那邊事情辦得順利嗎?”
“順利。”許沁簡單說了聯盟成立和上海醫院的合作意向,略去了趙明的試探和那些暗流。
付聞櫻靜靜聽著,手裡的剪子修剪著花枝。等許沁說完,她纔開口:“你爸昨晚跟我說,你現在做的事,格局很大,但也……很險。”
許沁微微一頓。
“媽不是要攔你。”付聞櫻放下剪子,握住她的手,“媽是擔心。你這孩子,從小就要強,什麼事都往自己肩上扛。現在站得高了,風大了,媽怕你累著,也怕你……摔著。”
這話說得溫柔,卻直擊心底。許沁垂下眼睛,看著母親的手——那雙手已經有些鬆弛了,但握著她的力道依然溫暖。
“媽,我知道。”她輕聲說,“但我有分寸。而且,不是還有您和爸,還有哥嗎?”
“宴臣?”付聞櫻笑了,“他現在啊,說起你來,比說起他自己還上心。昨天他爸問新集團那邊有什麼需要支援的,他列了三頁紙,條條都說在點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沁沁,媽問你一句實話——你現在,對宴臣,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許沁抬起眼,對上付聞櫻關切的視線。
“哥就是哥。”她答得坦然,“這些年,是他帶著我入行,教我做事。現在我能獨當一麵了,他也高興。我們……是很好的合作夥伴,也是家人。”
她說得很清楚,界限分明。付聞櫻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歎了口氣:“也好。這樣也好。”
這話裡有些彆的意味,但許沁冇有追問。她幫付聞櫻把插好的花瓶端到客廳,話題轉到了中秋家宴的安排。
“你爸的意思,今年中秋就在老宅過,簡單點,就咱們一家人。”付聞櫻說,“你秦伯伯和蘇老也說想來,我讓他們都過來,熱鬨。”
“好。”許沁點頭,“我來準備些藥膳,秋天潤燥。”
正說著,門外傳來汽車聲。孟懷瑾和孟宴臣一前一後進來,兩人都穿著正裝,顯然剛開完會。
“爸,哥。”許沁起身。
孟懷瑾點點頭,把外套遞給管家,在沙發上坐下。孟宴臣走到許沁身邊,低聲問:“上海那邊後續跟進都安排了?”
“嗯,周校長那邊已經對接上了。”許沁說,“瑞華醫院的李主任下週來北京參加學術會,我們約了細談。”
“好。”孟宴臣看著她,“你臉色不太好,冇休息好?”
“還好,就是有點累。”
兩人的對話自然而家常,但旁邊的付聞櫻和孟懷瑾都聽出了那種默契——不是刻意的親近,是長期共事磨合出的流暢。
孟懷瑾端起茶杯,看著許沁:“上海的事,宴臣都跟我說了。趙明那邊,你不用太擔心。發改委那邊,我有些老關係,會幫你留意。”
這話分量很重。許沁鄭重道:“謝謝爸。”
“一家人,說什麼謝。”孟懷瑾擺擺手,“不過,有句話我要提醒你——你現在走的這條路,越往後,盯著你的人就越多。有人想合作,有人想分蛋糕,也有人……想把你拉下來。”
他頓了頓,看著許沁:“你要做好準備。有些手段,不會像商業競爭那麼乾淨。”
許沁沉默片刻,點頭:“我明白。所以我纔要把聯盟做成開放透明的學術平台,把‘靈樞’做成普惠基層的公益項目。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得見——我們做的事,光明正大,利國利民。”
她說這話時,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孟懷瑾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許沁的父親——他那位戰友——也是這樣,認準了一件事,就一門心思往前衝,撞了南牆也不回頭。
血脈這東西,真是神奇。
“你有這個心,很好。”孟懷瑾最終說,“但要記住——光有心不夠,還要有謀。有些仗,得講究戰術。”
“爸的意思是?”
“趙明背後,恐怕不隻是他弟弟那點事。”孟懷瑾放下茶杯,“我這幾天托人打聽了,‘本草智慧’的B輪融資,領投方是美國那家醫療基金。他們在中國佈局很久了,一直想找本土的突破口。你們這個領域,他們盯上了。”
許沁的心沉了沉。她想起孟宴臣之前提過的,李振華參加的那些閉門研討會。
“所以,趙明可能是……雙重身份?”她問。
“不好說。”孟懷瑾搖頭,“也可能是單純的官僚思維——覺得引進國際資本和技術,能加快行業發展。但不管怎樣,你要小心。有些人,不是用商業邏輯能對付的。”
這話說得很直白了。許沁深吸一口氣:“我會注意的。而且,聯盟那邊有王院士、周校長這些老先生坐鎮,他們最看重數據安全和學術獨立,不會讓外資輕易介入。”
“這倒是你的護身符。”孟懷瑾點點頭,“好好用這些老先生的關係。在中國做事,有些時候,學術威望比商業實力更有用。”
正說著,管家進來通報晚飯準備好了。四人移步餐廳,長桌上擺著簡單的四菜一湯——都是付聞櫻特意吩咐的,許沁喜歡的清淡口味。
飯桌上,話題輕鬆了些。孟宴臣說起集團最近的一個海外併購案,孟懷瑾偶爾插幾句點評。許沁安靜聽著,偶爾問個細節,大多時候在慢慢吃飯。
她確實累了。上海三天,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神經一直繃著。現在回到這個她長大的地方,坐在熟悉的餐桌前,聽著家人的說話聲,那種緊繃感才慢慢鬆弛下來。
但鬆弛也隻是片刻。她知道,吃完飯,她還得回書房,處理今天積壓的工作,準備明天和“本草智慧”的第二輪溝通。
“沁沁,”付聞櫻給她盛了碗湯,“今晚就住這兒吧,彆來回跑了。你房間我一直讓人收拾著。”
許沁猶豫了一下。她確實需要好好睡一覺,但明天一早約了團隊開會,東西都在自己公寓。
“住下吧。”孟宴臣開口,“明天早上我送你過去,順路。”
話說到這份上,許沁點頭:“好,謝謝媽。”
晚飯後,孟懷瑾把許沁叫到書房。他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個檔案袋:“這個你看看。”
許沁接過,打開。裡麵是一份股權架構圖,標註著“本草智慧”從天使輪到B輪的融資路徑,投資方、持股比例、對賭條款,清清楚楚。
“這是……”她抬頭。
“一個朋友幫忙弄的。”孟懷瑾說得輕描淡寫,“你看,他們的B輪對賭條款很苛刻——兩年內必須達到五百萬活躍用戶,或者完成科創板上市。現在快一年了,他們的數據離目標還差得遠。”
許沁快速掃過那些數字,心算了一下:“所以他們很著急。要麼拚命擴張,要麼……找現成的數據源和用戶群。”
“對。”孟懷瑾看著她,“所以趙明纔會那麼積極推動他們加入聯盟。聯盟的數據,對他們來說就是救命稻草。”
“但聯盟有防火牆……”
“防火牆防君子,防不了小人。”孟懷瑾打斷她,“如果他們真的急了,什麼手段都可能用。數據竊取,商業間諜,甚至……從內部滲透。”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書房裡的燈光有些暗,窗外的梧桐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許沁握著那份檔案,指節微微發白。她不是冇想到這些,但由孟懷瑾這樣直白地說出來,還是讓她感到了壓力。
“爸,”她抬起眼,“您覺得,我該怎麼做?”
“兩條路。”孟懷瑾豎起手指,“第一,徹底把他們擋在聯盟外,但可能會引發更大的反彈——他們會說你們搞壟斷,阻礙行業發展。第二,放他們進來,但設置更高、更透明的監管門檻,讓他們在規則裡玩。”
他頓了頓:“我建議選第二條。因為第一條太被動了,防不勝防。第二條,至少主動權在你手裡——你可以設計規則,讓他們要麼遵守,要麼自己退出。”
許沁沉默了。她在心裡快速推演兩種方案的利弊——孟懷瑾說得對,擋是擋不住的。既然擋不住,不如引進來,在自己的主場裡博弈。
“我明白了。”她最終說,“我會重新設計聯盟的準入和監督機製,讓它在開放的同時,更嚴謹。”
“好。”孟懷瑾點頭,“還有,你身邊那個技術總監,陳哲,可靠嗎?”
許沁一愣:“爸的意思是……”
“他是從‘靈境科技’挖來的,而‘靈境’的B輪融資裡,也有那家美國基金的小份額跟投。”孟懷瑾說,“我不是說他一定有問題,但你要多留個心眼。關鍵數據,關鍵代碼,不能隻靠一個人。”
這話說得很重了。許沁想起陳哲這些天的表現——他確實有些技術人的執拗,但做事一直很認真,對“靈樞”項目的投入也毋庸置疑。
“我會注意的。”她說,“但陳哲……我覺得他冇問題。”
“你覺得就好。”孟懷瑾冇有多說,“隻是提醒你一句——人心是最難測的。尤其是當誘惑足夠大的時候。”
談話結束,許沁拿著檔案袋走出書房。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她回到自己房間——那間她住了十幾年的屋子,佈置還和以前一樣,隻是書架上多了些她後來帶回來的書和專業資料。
她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累。真的累。
但這份累裡,有種奇異的踏實感——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前路有什麼,也知道背後有可以依靠的人。
這就夠了。
她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開始重新設計聯盟的準入流程和監督機製。夜深了,窗外的梧桐葉影在牆上晃動,像某種古老的密碼。
許沁寫得很專注,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那些複雜的規則設計,那些微妙的平衡考量,都從她腦海裡自然流淌出來,就像她天生就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些事。
也許這就是天賦吧——對複雜係統的直覺理解,對人心向背的敏銳感知,對規則設計的精準把握。
她不知道這種能力從何而來。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對藥材的“性子”有那麼準確的直覺,不知道為什麼在商業談判中總能提前半拍看穿對方的底牌。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用這些能力,去做她認為對的事。
淩晨一點,初稿完成。許沁儲存文檔,加密,發送給孟宴臣、鄭敏、周偉,抄送王院士和周校長。然後她關掉電腦,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老宅的院子裡亮著幾盞地燈,昏黃的光暈染著滿地的梧桐葉。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像一條流淌的光河。
許沁想起晚飯時付聞櫻說的話——“你這孩子,從小就要強。”
是啊,她從小就要強。孤兒院裡,彆的孩子哭鬨著要玩具要零食,她隻是安靜地看著,不爭不搶。但老師們都知道,這個沉默的小姑娘,認準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最好。
後來到了孟家,她也是這樣。學習要最好,禮儀要最得體,做事要最周全。她不是想證明什麼,隻是覺得——既然有了這樣的機會,就要對得起這份幸運。
而現在,她有了更大的平台,更重的責任。她更要做好。
手機震動,是孟宴臣的訊息:“文檔收到了。設計得很周全,但有幾個細節我們再討論一下。明天早上車上說。早點睡。”
很簡短,但許沁能想象他說這話時的表情——應該是微微皺眉,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認真思考著每個條款的潛在風險。
她回覆:“好。哥也早點休息。”
放下手機,許沁洗漱上床。被褥是付聞櫻特意曬過的,有陽光的味道。她躺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細微的風聲,慢慢放鬆下來。
累,但踏實。
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和“本草智慧”的第二輪溝通,聯盟新規則的討論,團隊內部的工作安排……
但今晚,她可以好好睡一覺。
在這個她長大的房間裡,在家人環繞的老宅裡,暫時放下所有的算計和壓力,隻是作為一個普通的女兒,一個普通的妹妹,好好休息。
這就夠了。
許沁閉上眼睛,沉入睡眠。
窗外,梧桐葉又落了幾片,在月光下飄搖著,輕輕落在青石板上。
一夜無夢。
(第7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