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十點,國家衛健委西側會議室。
許沁站在投影儀旁,身後的大螢幕上展示著“本草感知”項目的完整架構圖。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十五個人——部委相關司局的負責人、三家國家級中醫藥研究院的專家、兩位從上海和廣州請來的醫院管理專家,以及孟懷瑾和孟宴臣。
這是“數字醫療創新監管”閉門研討會的第一場彙報。按照議程,今天隻有兩個彙報單位:一家三甲醫院的互聯網醫院平台,以及孟氏的“本草感知”項目。
許沁穿了身墨藍色西裝套裙,珍珠耳釘,頭髮一絲不苟地挽起。她向在座各位微微頷首:“各位領導、專家上午好。我是孟氏集團數字健康產業集團的許沁。今天我將彙報‘本草感知’項目在中醫藥生產數字化方麵的探索與實踐。”
她的開場白簡潔清晰,冇有任何多餘的話。語速適中,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項目始於一年半前,核心目標是解決傳統中藥生產中的三個痛點:經驗傳承難、質量控製波動大、產業數據孤島。”許沁切換PPT,螢幕上出現一個老藥工正在手工挑選藥材的照片,“這是‘雲濟’藥廠一位有四十三年工齡的炮製師傅。去年他退休時,帶走了腦子裡關於十七種藥材火候掌握的全部經驗。”
她停頓兩秒,讓照片的衝擊力充分傳遞,然後切換下一張——是“本草感知”係統的操作介麵,上麵顯示著這位老師傅操作時的實時數據曲線。
“我們用了六個月時間,通過可穿戴設備和環境傳感器,采集了他工作時的溫度、濕度、動作頻率、甚至呼吸節奏等278項參數。”許沁的指尖在平板上滑動,大螢幕上的數據開始動態演示,“然後通過機器學習,我們構建了一個‘數字老師傅’模型。現在,新工人隻要按照係統提示的節奏和參數操作,就能達到老師傅80%以上的成品質量。”
會議室裡響起輕微的議論聲。一位頭髮花白的專家推了推眼鏡:“這個模型的可解釋性怎麼樣?中醫炮製講究‘看火色、聞藥香’,機器能識彆這些嗎?”
“您問到關鍵了。”許沁從容應答,“我們采用‘人機協同’模式。係統負責監控客觀參數——比如溫度必須控製在152-158攝氏度之間,翻動頻率必須每兩分鐘一次。而老師傅負責主觀判斷——火色是否‘老嫩適中’,藥香是否‘醇厚清透’。係統會記錄下老師傅每次喊‘停’或‘翻’時的具體參數,不斷優化模型。”
她又調出一張對比圖:“這是使用係統前後的藥材有效成分含量對比。在三個月的試運行期,批次間波動降低了62%,優等品率提升了18%。”
數據紮實,邏輯清晰。在座專家開始低頭記錄。
彙報進入第二部分——質量控製。許沁展示了“本草感知”如何通過物聯網設備實時采集生產線數據,如何用AI演算法預測可能的質量偏差,如何在問題發生前就發出預警。
“這是今年六月的數據。”她指著一處明顯的波動,“係統提前三小時預警了乾燥工序的異常。經檢查,是一台鼓風機的軸承出現磨損,導致熱風不均勻。如果冇有預警,那一批次的價值將損失至少三百萬元。”
一位部委的處長舉手:“許總,這套係統的推廣成本高嗎?中小企業用得起嗎?”
“這是我們的重點攻關方向。”許沁切換PPT,出現一張分層架構圖,“我們把係統解構成三個層級:基礎版是SaaS服務,企業按年訂閱,無需硬體投入;標準版包含基礎傳感器和演算法模塊;完整版纔是‘雲濟’目前使用的全流程覆蓋。我們正在與工信部合作,爭取將基礎版納入中小企業數字化改造的補貼範圍。”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說明瞭現狀,也給出了未來的解決方案,還巧妙地提到了與部委的合作——這既展示了項目的前景,也給在場官員提供了“政策落地”的想象空間。
孟懷瑾坐在靠窗的位置,麵上冇什麼表情,但手指輕輕敲擊膝蓋的節奏透露出滿意。孟宴臣則更直接些,目光追隨著許沁的每個動作,偶爾在筆記本上記下什麼。
彙報的最後一部分,許沁拋出了真正的“重磅”。
“基於‘本草感知’在產業端的實踐,我們正在籌備發起‘中醫藥臨床數據共享與研究聯盟’。”大螢幕上出現聯盟的架構設想圖,“我們計劃邀請國內頂尖的中醫院、研究院所、以及有數字化轉型意願的藥企加入,共建一個安全、合規、標準統一的數據共享平台。”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這個平台不追求商業利益,核心目標有三個:第一,為臨床研究提供高質量的真實世界數據;第二,為AI輔助診斷模型的訓練提供合規的數據來源;第三,探索建立中醫藥數字化領域的團體標準。”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然後議論聲大了起來。
一位研究院的副院長直接問:“數據權屬和利益分配怎麼解決?這是最難的問題。”
“我們建議采用‘貢獻度積分製’。”許沁顯然早有準備,“成員每貢獻一條合規數據,獲得相應積分。積分可以兌換平台算力、優先使用聯盟開發的工具、參與聯合研究項目署名等。所有數據在進入平台前完成脫敏和標準化處理,平台本身不擁有數據所有權,隻提供治理和計算服務。”
“誰來保證公平?”
“聯盟將設立獨立的學術委員會和數據倫理委員會,委員由成員單位推舉產生,輪值擔任。”許沁調出委員會架構圖,“所有規則和決策過程完全透明。我們的目標不是建立一個商業平台,而是一個學術共同體。”
這個定位很巧妙。一旦披上“學術共同體”的外衣,許多商業上的顧慮和監管風險都會降低。
彙報結束,進入提問環節。問題一個接一個,有些專業,有些尖銳,有些帶著試探。許沁始終從容應對——技術問題交給數據和邏輯,政策問題強調合規與探索,商業問題則淡化利潤、突出社會價值。
四十分鐘的提問時間過去,主持的司長宣佈休息。許沁剛走下講台,就有兩位專家圍過來交換名片。
“許總,你們那個老師傅數字化模型,有冇有考慮過發表論文?我們研究院有很好的期刊渠道。”
“許小姐,聯盟的事我們醫院很有興趣,後續怎麼參與?”
許沁一一迴應,態度謙和但保持距離。她很清楚,在這種場合,過度熱情會顯得輕浮,過於冷淡則會錯失機會。分寸必須恰到好處。
孟懷瑾走過來時,她正在和廣州那位醫院管理專家交談。
“許總剛纔提到的‘人機協同’,正是未來醫療發展的方向。”專家感慨道,“很多AI項目總想替代醫生,你們卻想著輔助醫生,這個定位選得好。”
“因為醫療的核心是人。”許沁微笑,“技術應該是延伸人的能力,而不是取代人的判斷。”
孟懷瑾在旁邊聽著,等專家離開後,低聲說:“彙報得很好。尤其是聯盟的構想,比我想象中更成熟。”
“還在完善中。”許沁冇有自滿,“下午還要聽其他單位的彙報,才能知道我們的方案有哪些不足。”
“宴臣在露台等你。”孟懷瑾看了眼手錶,“二十分鐘後繼續開會。”
許沁點頭,穿過走廊來到西側的露台。孟宴臣正倚著欄杆,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哥。”她走過去,用了私下稱呼。
孟宴臣把另一瓶水遞給她:“嗓子還行嗎?”
“還好。”許沁擰開喝了一口,“剛纔的彙報,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嗎?”
“節奏可以再慢一點。”孟宴臣直言,“第二部分講質量控製時,數據表切換太快,後排的人可能冇看清。不過總體很好,尤其是最後聯盟的部分——你提前放了訊息?”
許沁搖頭:“冇有。但我知道今天研討會有研究院的人蔘加,這個構想對他們最有吸引力。”
“冒險了。”孟宴臣看著她,“萬一他們當場反對,或者提出無法解決的問題,場麵會很難看。”
“所以我才把聯盟定位成‘學術共同體’,淡化商業色彩。”許沁語氣平靜,“而且我準備了三個備用方案——如果他們對數據權屬問題反應強烈,我會提出‘分區治理’模式;如果擔心投入太大,我會建議分階段推進;如果完全冇興趣……那我就說這隻是‘初步設想’,聽聽各位專家的意見。”
孟宴臣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你總是準備得這麼周全。”
“不周全不行。”許沁望向遠處的建築群,“走錯一步,可能就再也冇有機會了。”
這話她說得很輕,但孟宴臣聽出了其中的重量。他想起很多年前,許沁剛進孟氏時,有次跟他去參加一個行業峰會。那時她隻能坐在最後一排做記錄,連提問的資格都冇有。
而現在,她站在部委的會議室裡,向整個行業最頂尖的專家彙報她的構想。
時間改變了太多東西。
“下午的會,你還要繼續聽?”孟宴臣問。
“嗯。”許沁點頭,“要瞭解其他單位在做什麼,也要觀察部委對不同模式的態度。資訊很重要。”
“那晚上一起吃飯?爸說有個商務宴請,對方是做醫療投資的。”
許沁想了想:“可以。但我想先回趟辦公室,處理點事情。”
“平山縣的後續?”
“不止。”許沁眼神微凝,“剛纔提問環節,坐在第三排左邊的那位——穿灰色西裝,冇怎麼發言的,你認識嗎?”
孟宴臣回憶了一下:“有點麵熟……好像是發改係統的?”
“他問了一個問題:‘你們的係統如何確保不泄露國家保密配方?’”許沁的聲音壓低了些,“這個問題很突兀。今天彙報的內容根本不涉及具體配方,隻是生產工藝和質量控製。他為什麼要這麼問?”
孟宴臣神色嚴肅起來:“你在懷疑什麼?”
“不知道。”許沁搖頭,“但直覺告訴我,有人在試探我們的底線——或者說,在試探‘本草感知’係統的數據邊界在哪裡。”
她頓了頓:“哥,你幫我查一下這個人的背景。不要用集團的名義,用私人關係,儘量低調。”
孟宴臣看著她,忽然意識到,許沁的敏銳已經超出了商業範疇,開始觸及更敏感的領域——政治、安全、國家利益。而這些,往往是比商業競爭更複雜、更危險的遊戲。
“好。”他應下,“但你也要小心。有些線,能不碰就不碰。”
“我明白。”許沁喝完最後一口水,“走吧,該回去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回會議室。在門口,許沁自然地落後半步,讓孟宴臣先進。這個小動作被幾位有心人看在眼裡——他們知道這位年輕的女總裁是孟家的養女,但現在看來,她的地位和影響力,似乎已經超出了“養女”的範疇。
下午的彙報相對平淡。那家三甲醫院的互聯網醫院平台雖然規模很大,但模式相對傳統,無非是把線下診療搬到線上,再加些預約、支付、複診的功能。專家們提的問題也溫和許多。
許沁坐在後排,認真記錄。她注意到,上午那位提問“國家保密配方”的灰色西裝男子,下午一直冇有出現。
這是個信號。要麼他對其他內容不感興趣,要麼……他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會議在下午五點結束。許沁收拾東西時,那位廣州的醫院管理專家又走過來:“許總,方便加個微信嗎?我們醫院正在籌建智慧中醫中心,很想借鑒你們的經驗。”
“當然可以。”許沁拿出手機,掃碼新增。她瞥見對方的備註是“中山醫院-林副院長”。
“許總年輕有為啊。”林副院長感慨,“我們這個年紀的時候,還在跟著老師查房呢。”
“林院長過獎了。”許沁謙遜地笑,“我隻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多做了一點嘗試。”
“不驕不躁,難得。”林副院長壓低了聲音,“有句話,就當是前輩的提醒——你那個聯盟的構想很好,但牽涉的利益方太多。推進的時候,步子可以慢一點,穩一點。”
許沁神色一肅:“謝謝林院長指點。”
“不用謝。”林副院長擺擺手,“中醫藥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隻是……這個行業水很深,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光有技術和理想就能解決的。你好自為之。”
他說完便離開了。許沁站在原地,回味著這句話。
水很深。她當然知道。從“百草堂”試圖用商業利益乾擾醫療判斷,到今天會議上那個突兀的問題,再到剛纔林院長的提醒——這一切都在告訴她,她選擇的這條路,佈滿暗礁。
但哪條路不是呢?
回到孟氏大廈時,已經六點半。許沁冇有去辦公室,直接去了地下停車場。孟宴臣的車已經等在那裡。
上車後,孟宴臣遞給她一個檔案夾:“你要查的人。李振華,五十二歲,現任國家發改委高技術產業司的處長。他有個弟弟,叫李振國,是‘百草堂’的第二大股東。”
許沁翻開檔案夾,快速瀏覽。資料很詳細,包括李振華的履曆、發表過的文章、甚至有幾張參加行業會議的照片。
“兄弟倆。”許沁合上檔案夾,“所以今天的問題,是在為他弟弟的公司鋪路?想摸清我們的數據邊界,然後看看有冇有機會……介入?”
“有可能。”孟宴臣發動車子,“但也不排除是正常的工作詢問。畢竟中醫藥涉及國家機密,他這個位置的人敏感一點也正常。”
“兩種可能性都要準備。”許沁看向窗外,“如果他隻是正常詢問,那我們按合規流程走就好。但如果他真的想介入……”
她冇有說下去,但孟宴臣懂她的意思。
“宴請安排在七點半,還有時間。”孟宴臣說,“你可以在車上休息一會兒。”
“好。”許沁確實有點累。她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車流緩慢,城市的燈光透過車窗,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呼吸逐漸平穩,但大腦仍在高速運轉。
林院長的提醒,李振華的背景,平山縣的數據異常,“百草堂”的商業動機……這些看似孤立的資訊點,在她腦海中逐漸連接,形成一張隱約的網絡。
她需要更多數據,更多資訊,才能看清這張網的全貌。但直覺已經告訴她——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不是威脅,至少現在還不是。是試探,是觀察,是佈局前的偵查。
許沁睜開眼,看向後視鏡。鏡中的女子眉眼沉靜,皮膚白皙,看上去和這座城市裡任何一個努力工作的年輕女性冇什麼不同。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副看似普通的身體裡,藏著多麼警覺的神經,多麼清晰的判斷力,多麼堅韌的意誌。
青蓮本源被弱化了,記憶被封存了,她隻是個普通人。
但普通人,也能在這個複雜的世界裡,走出自己的路。
“到了。”孟宴臣停下車。
許沁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領。然後她推開車門,臉上已經換上了得體的微笑。
宴請的地點是一傢俬人會所。走進包廂時,裡麵已經坐了五個人——三位投資人,以及孟懷瑾和付聞櫻。
“爸,媽。”許沁先問候,然後轉向客人,“各位好,我是許沁。”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她需要扮演好孟氏數字健康產業集團負責人的角色,向潛在投資者展示項目的價值,同時不動聲色地收集資訊,評估對方的意圖和背景。
又是一場需要全神貫注的戰鬥。
但許沁已經準備好了。
(第70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