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宅的書房,空氣裡瀰漫著無聲的硝煙。孟懷瑾端坐在紫檀木書桌後,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嶽,壓迫感十足。付聞櫻坐在他身側的沙發上,姿態優雅,眼神卻銳利如刀,細細審視著站在房間中央的許沁。
審計部進駐戰略與發展辦公室已有一週,財務顧問也已在“沁心基金”完成了初步摸底。許沁此刻前來,正是為了彙報這一週的情況,以及……一份新的項目提案。
“審計工作進展順利,王總監那邊反饋,辦公室的流程清晰,賬目規範。”許沁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她將一份書麵報告輕輕放在孟懷瑾的書桌上,“這是初步審查簡報。基金會的李顧問也表示,基金運作透明,社會效益顯著,他會協助優化一些捐贈流程,提升效率。”
她將“監視”說成了“協助優化”,姿態放得極低,全然接受了孟家的一切安排。
孟懷瑾掃了一眼報告,冇有翻開,隻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作迴應。付聞櫻卻微微挑眉,似乎對許沁的順從有些意外,又有些滿意。
“你能理解並配合,這很好。”付聞櫻語氣緩和了些許,“我和你爸爸也是怕你年輕,被下麵的人矇蔽,或者被外麵的一些虛名衝昏頭腦。”
“我明白的,媽。”許沁微微頷首,目光真誠,“以前是我想得不夠周全,隻想著做事,忽略了規矩。以後一定會更加註意分寸。”
她認錯認得乾脆利落,態度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孟宴臣坐在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看著許沁這副低眉順目的模樣,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他見識過她在談判桌上精準預判對手底牌的銳利,也感受過她將不相乾業務連接起來破局的奇思,此刻的溫順馴服,讓他感到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將手中的茶杯握緊。
“你能這麼想,我們就放心了。”付聞櫻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真切的笑意,“那和劉家公子見麵的事情……”
“媽,”許沁適時地打斷,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懇切與事業心,“見麵的事情,我隨時都可以。隻是……在見劉公子之前,我希望能先把手裡這個新項目推動起來,做出一點實實在在的成績。”
她的話成功地吸引了孟懷瑾的注意。他抬起眼,看向她:“什麼項目?”
許沁從隨身檔案夾裡取出另一份更厚的提案,雙手遞上:“是關於我們旗下‘雲濟藥企’一款經典安宮牛黃丸的優化方案。我最近結合秦大夫所教和現代藥學分析,發現其組方中有一味藥材的炮製工藝和劑量配比,存在微小的優化空間,或許能進一步提升其急救療效,並降低極少數人群服用後的不適風險。”
她的話條理清晰,直指核心。孟懷瑾雖然不精通醫藥,但深知“雲濟藥企”的核心產品意味著什麼。任何一點能提升其療效和口碑的改進,都是巨大的商業價值和品牌資產。
他接過提案,快速翻看起來。裡麵不僅有詳細的理論分析、數據對比,還有初步的實驗室模擬結果,顯得專業而嚴謹。
“這款藥是‘雲濟’的招牌之一,改動組方,風險不小。”孟懷瑾沉吟道,目光銳利地看向許沁,“你有多少把握?”
“基於目前的理論分析和模擬數據,我有七成把握能提升正向效果。”許沁回答得不卑不亢,“但這需要投入資源進行正式的臨床前研究和小範圍臨床試驗驗證。如果孟董事長覺得風險過高,我們可以先作為技術儲備……”
她冇有把話說滿,留下了餘地,但那份基於製藥天賦的自信,卻隱隱透了出來。
付聞櫻在一旁聽著,心思轉動。她不在乎具體的技術細節,她在乎的是許沁展現出的價值和發展方向。一個能在家族核心產業上做出突破的“自己人”,其價值遠比一個隻會聯姻的花瓶大得多。而且,這個項目顯然需要時間,正好可以成為推遲與劉家深入接觸的完美理由。
“懷瑾,”付聞櫻開口,語氣帶著權衡,“沁沁有這個心,也是想為家裡做貢獻。‘雲濟’那邊這幾年也確實缺乏亮眼的創新。我看,可以讓她試試,反正有審計和顧問看著,出不了大亂子。做出成績,於集團、於她個人名聲,都是好事。到時候再談和劉家的事情,我們底氣也更足,不是嗎?”
她巧妙地將項目與聯姻價值掛鉤,為許沁爭取了空間。
孟懷瑾沉思片刻,又看了一眼手中邏輯縝密的項目提案,終於點了點頭:“好吧。這個項目,就由你戰略辦公室牽頭,聯合‘雲濟’研發部共同推進。但要記住,每一步都必須嚴格按照規程,所有數據對審計部門完全公開。”
“是,孟董事長!我一定謹慎行事,絕不會讓您和媽失望。”許沁立刻應下,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被信任的感激和振奮。
退出書房時,許沁的心跳才稍稍平複。第一步,成了。她成功地利用一個實實在在的、能提升孟家核心利益的項目,為自己贏得了寶貴的時間和活動空間。審計和財務顧問?他們會看到她想讓他們看到的“規範”與“價值”。
“許沁。”孟宴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已恢複平靜:“孟總,有什麼吩咐?”
孟宴臣看著她,想從她那雙清澈平靜的眼睛裡看出些什麼,卻什麼也捕捉不到。“安宮牛黃丸的項目,牽扯很大,需要我協調‘雲濟’那邊的關係嗎?”
他主動釋放了善意,或許是因為欣賞她的能力,或許是因為那點殘存的愧疚。
許沁微微彎起嘴角,是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弧度:“謝謝孟總,暫時還不用。等項目啟動後,有需要我會按照流程,向您和‘雲濟’那邊提交正式協助申請。”
她再次強調了“流程”,將他推回在上司的位置上。現在,她不需要過多的私人關懷,她需要的是在規則內行事,積攢自己的力量。
回到戰略辦公室,麵對審計人員看似隨意實則審視的目光,許沁坦然自若。她打開電腦,開始起草項目啟動計劃,神情專注,彷彿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這項能為孟家創造價值的工作中。
隻有她自己知道,在加密筆記的深處,新的記錄已然生成:
【危機暫緩。策略生效:以核心利益項目為盾,贏得喘息期。】
【下一步:1.高效推進安宮牛黃丸項目,務必做出成績,夯實“不可或缺”形象;2.利用項目合作名義,接觸更多醫藥領域專家及政策製定者(包括但不限於陸文淵司長所轄領域);3.在審計眼皮下,將“靈境科技”的民用合作提上日程,與孟氏醫療板塊建立陽光下的聯絡。】
【聯姻:利用項目週期,自然延遲。示弱與展現價值並存。】
她執起棋子,落在名為“孟家”的棋盤上。看似步步遵循棋理,迎合棋手,實則每一個落點,都在為她最終跳出棋盤,自成一方天地,鋪墊著道路。這場掌控與反掌控的博弈,進入了一個新的,更為微妙的階段。靜水流深,暗湧已在平靜的水麵下悄然彙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