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蟬鳴尚未攀至頂峰,孟氏集團戰略與發展辦公室內卻已是一片高效運轉的景象。許沁坐在辦公桌後,麵前三塊顯示屏分彆呈現著不同的內容:非洲通訊項目的部落文化保護方案終稿、“靈境科技”與軍醫機構合作的法律框架草案、以及“沁心基金”上半年運營數據報告。
她剛剛結束與周司長的視頻會議,對方對基金在西部項目中的“精準滴灌”模式高度讚賞,並暗示可能在更高層麵的會議上將其作為“社會力量參與鄉村振興”的典型案例進行探討。這個訊息的價值,遠超任何商業合同。
內線電話響起,是孟宴臣。
“非洲項目的方案,董事會通過了。”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歎服,“那邊部落長老的態度已經軟化,談判重啟。你又立了一功。”
“是團隊努力的結果。”許沁語氣平和,將功勞歸於集體,這是她在孟家體係內的生存智慧之一。私下裡,她會稱呼他“宴臣哥哥”,但在工作場合,她始終保持著“孟總”與下屬的界限。
“晚上有個商務酒會,主要是科技領域的投資人,你陪我一起去。”孟宴臣頓了頓,補充道,“付女士的意思,讓你多接觸些人。”
許沁眸光微閃。付聞櫻的“多接觸些人”,從來都帶著聯姻的篩選意味。她不動聲色地應下:“好的,孟總。”
掛斷電話,她看向窗外熾烈的陽光。孟家給予的“舞台”已經開始產生回報,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無所不在的關注與試探。她如同走在一條越來越窄的鋼索上,兩邊是名為“利用”與“掌控”的深淵。作為被孟家收養的孤兒,她深知自己的位置——一個有價值的“副手”,一個需要時刻謹記本分的“養女”。
夜晚,酒店宴會廳。
水晶燈下,衣香鬢影。許沁穿著一身菸灰色斜肩禮服,簡約而高雅,站在孟宴臣身側,與他一同應酬著各路科技新貴與資本大佬。她的談吐得體,對人工智慧、生物科技等領域的見解,往往能切中要害,讓不少資深投資人都暗自點頭。這些敏銳,被她歸因於在孟宴臣身邊旁聽無數次會議後的耳濡目染,以及自身對秩序和邏輯的天然偏好。
當孟宴臣被一位半導體行業的老朋友拉到一旁深談時,一位年約三十五、六歲的男子走了過來。他穿著合體的深藍色西裝,氣質沉穩,眼神清明而銳利,不像尋常商人。
“許小姐,久仰。”他遞過名片,聲音不高,卻很有穿透力,“工信部產業發展司,陸文淵。”
許沁心中微動。工信部,產業發展司,正是製定和影響諸多科技產業政策的關鍵部門。她接過名片,同時遞上自己的,態度不卑不亢:“陸司長,幸會。”
“剛纔聽許小姐談及對腦機介麵技術倫理邊界的一些看法,很受啟發。”陸文淵冇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顯示出高效務實的作風,“這項技術前景廣闊,但如何規範引導,避免濫用,確實是當務之急。”
許沁體內那趨向“秩序”與“平衡”的本能,讓她對眼前這位官員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認可。他的關注點,不在技術能賺多少錢,而在其可能帶來的社會影響和潛在風險,這與她在接觸中醫理論後,對“調和”與“本源”的樸素理解不謀而合。在付聞櫻的許可下,她開始學習中醫,那些古老的智慧似乎悄然滋養著她,讓她對事物的本質多了一份常人難及的直覺。
“陸司長說得是。”許沁頷首,“技術本身是雙刃劍,尤其是在涉及人類意識與神經領域。我們‘靈境科技’目前正與相關機構合作,致力於建立一套前瞻性的技術倫理與應用規範。”
她巧妙地將自己參與投資的公司點了出來,既展示了她的佈局,又將話題引向了更具建設性的政策層麵。
陸文淵眼中閃過一絲興趣:“哦?你們已經在做這方麵的工作了?這很好。部裡最近也在調研相關議題,希望能彙聚產業界和學界的智慧,共同推動形成一些指導性原則。”
兩人就技術倫理、產業政策、以及慈善基金如何助力科技普惠等話題,進行了簡短卻深入的交流。陸文淵思路清晰,不繞圈子,對許沁能將商業、技術與人文關懷結合起來的視角,表示了明顯的欣賞。
“許小姐的見識,令人印象深刻。”分彆時,陸文淵再次與她握手,語氣真誠,“希望以後有機會再向許小姐請教。”
“陸司長過獎,隨時歡迎交流。”許沁微笑迴應。
這一幕,落在了不遠處孟宴臣的眼中。他看著許沁與那位氣度不凡的官員相談甚歡,看著她沉靜側臉上那份自信與從容,心中那股複雜的情緒再次湧動——欣賞、依賴,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因她光芒愈發耀眼而生的不安。她的五官在時光和內在修養的浸潤下愈發精緻,皮膚自然白皙,但那份逐漸展露的鋒芒,卻讓他感到有些陌生。
回程的車上,孟宴臣狀似隨意地問起:“和陸司長聊得不錯?”
“陸司長對前沿技術的政策導向很有見解,交流受益匪淺。”許沁的回答滴水不漏,將一場可能引發猜忌的交談,定性為純粹的工作交流。她稱呼他為“孟總”,維持著職業距離。
孟宴臣冇有再追問,隻是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流光溢彩,陷入了沉默。
回到公寓,許沁褪去禮服,換上家居服。她走到書桌前,攤開一份關於新型生物降解材料的技術報告。這是戰略與發展辦公室接手的下一個孵化項目,技術源於一所高校實驗室,潛力巨大,但產業化路徑不明。
許沁指尖拂過報告上覆雜的分子結構圖,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感應再次浮現——並非青蓮本源的神通,更像是一種被弱化後、源於對物質“本性”的深層直覺,或許也與她學習中醫,講究“藥性歸經”的思維訓練有關。她能隱隱“感覺”到這種材料在特定環境下降解過程的某種不穩定性,這種直覺超越了紙麵數據。
她拿起筆,在報告的空白處批註:
【建議重點驗證材料在複雜自然環境下(如不同濕度、菌群)的降解一致性,警惕中間產物潛在生態風險。】
這看似隻是一個謹慎的技術建議,卻可能為項目規避未來的巨大環保風險和法律糾紛。她的價值,正通過這種一次次精準的“直覺”判斷,無聲地滲透到孟家產業的各個脈絡。
幾乎同時,她的加密網絡收到“靈境科技”創始人的緊急通訊,提及軍醫研究所的詢問深度超出常規,涉及戰場應用。許沁眼神一凜,迅速回覆,指示對方嚴格控製資訊範圍,並準備突出民用價值的技術報告,由她設法向上遞交。她必須引導這股力量,避免技術過早捲入敏感領域。
接著,工作郵箱裡,“沁心基金”項目組轉來了西部某省衛生部門的郵件,邀請參與“智慧健康鄉村”計劃頂層設計,抄送欄有周司長之名。這是一個強烈的信號,她的慈善平台正迎來質變。
加密筆記在腦海中無聲更新:
【新節點接觸:陸文淵(工信部產業發展司)。特征:務實、關注技術倫理與長期影響。價值:潛在政策資訊源。風險:需觀察其派係背景。】
【孟宴臣警惕性提升。需適度強化“事業夥伴”定位。】
【“靈境科技”:風險與機遇激增。需儘快通過周司長渠道,進行高層級、合規報備。】
【“沁心基金”:參與省級政策設計,社會資本與政治資本同步提升。】
【聯姻事宜:處於觀望期。需利用此視窗,加速獨立佈局。】
【生物材料項目:直覺提示潛在生態風險,已標註。持續觀察。】
她像一位棋手,在腦海中推演著不同落子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孟家、周司長、軍方背景的研究所、西部省份、新接觸的部委官員……這些力量被她小心翼翼地引導、連接。
靜水深流。表麵看來,她依然是那個為孟家事業殫精竭慮、稱呼孟懷瑾為“孟董事長”的“戰略合夥人”和“養女”。但水下,屬於許沁的根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廣度,向著商業、政策甚至更深遠領域的土壤深處,堅韌地蔓延。她不需要急於掙脫,她隻需要讓這根係足夠龐大,龐大到當她想破土而出時,無人能攔,也無人敢攔。她行走在幾條並行的軌道上,每一條,都指向一個由她自己定義的、不受束縛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