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平穩流淌,許沁在孟家的體係內,如同一株被精心灌溉的植物,按照既定的軌跡茁壯成長。她已習慣了在孟宴臣出席的某些商業會議上擔任安靜的旁聽者與記錄員,也將付聞櫻許可下的中醫學習,內化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這一日,孟宴臣需要參加一場與某新興生物科技公司的初步接洽會議。對方規模不大,但宣稱掌握了一種獨特的藥物緩釋技術。按照慣例,許沁帶著筆記本,安靜地坐在孟宴臣側後方的位置。
會議伊始,對方公司的創始人,一位戴著金絲眼鏡、言辭極具煽動性的中年博士,開始滔滔不絕地展示其技術的革命性。精美的PPT,複雜的數學模型,以及看似亮眼的初期實驗數據,試圖構築一個前景無限的技術壁壘。
孟宴臣麵容沉靜,手指偶爾輕點桌麵,聽著對方的闡述,也留意著身邊技術顧問的細微反應。一切似乎都在正常的商業接洽範疇內。
然而,坐在後排的許沁,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繁複的數據,落在了對方展示的、號稱能顯著提升生物利用度的核心輔料分子結構式上。一種極其微弱的不協調感,如同投入靜湖的小石子,在她心間漾開了一圈漣漪。
這並非源於青荷被封鎖的記憶,也非來自什麼超凡的感知力,更像是她自身在長期學習(尤其是接觸中醫藥的“藥性”與“配伍”理念,以及係統藥學知識)後,沉澱下的一種對物質“本性”的直覺。那輔料的結構,給她一種“過於激進”的感覺,彷彿為了追求單一指標(緩釋效果)而忽略了與其他活性成分可能發生的、潛在的、激烈的“衝突”。
這種衝突未必會體現在短期、單純的實驗中,但一旦進入複雜的人體內環境,變數便會大增。
當對方博士慷慨陳詞,描繪著應用此技術後藥品如何橫掃市場時,許沁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快速寫下了一行字,不是會議記錄,而是一個疑問:
【核心輔料與酸性環境及常見代謝酶的相容性數據?長期穩定性加速試驗中是否有異常降解產物?】
她寫下的,是基於藥學常識的合理質疑,但那個質疑的“扳機”,卻是她那異於常人的、對物質平衡與衝突的敏銳直覺所扣動的。
會議中途休息。孟宴臣與對方禮貌頷首後,起身走向休息區。許沁稍作遲疑,還是拿著筆記本跟了過去。
“孟總,”她的聲音不大,足夠清晰,“關於對方提到的核心輔料,我注意到其結構中含有……”她簡要複述了自己的化學結構觀察,“這可能在長期穩定性或特定體內環境下,存在潛在風險。建議儘調時,重點關注其與不同屬性藥物配伍的完整相容性數據,以及更嚴苛條件下的長期穩定性報告。”
孟宴臣接過她的筆記本,看了一眼上麵那條理清晰的疑問。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他訝異的並非她指出的專業問題本身——華宸的儘調團隊自然會覆蓋這些基礎項目。他訝異的是,在剛纔那種對方極力營造的、充滿前景與信心的氛圍中,在己方技術顧問尚未明確表態的情況下,許沁——這個尚在學習的“旁聽生”——竟能如此冷靜、精準地剝離表象,直指一個可能存在的技術核心風險點。
這種敏銳,超越了簡單的好學和聰明,更像是一種…天生的警覺和對物質本質的直覺洞察力。
他看向許沁,她眼神清澈,帶著認真求證的姿態,完全是一個發現了疑點、希望得到驗證的年輕學子模樣。冇有炫耀,冇有逾矩,隻有對“正確”與“穩妥”的本能追尋。
孟宴臣心中那片已歸於平靜的湖麵,再次泛起了漣漪,但這次,是純粹的欣賞。他欣賞這種不受外界乾擾的冷靜,欣賞這種直指問題核心的銳利。
“嗯,”他將筆記本遞還給她,語氣平和,“注意到了。這點會納入儘調清單。”他冇有過多讚揚,但眼神裡傳遞的是一種認可的重量。“你的觀察很細緻。”
許沁接過筆記本,微微點頭,並未因他的認可而顯露喜色,隻是覺得解決了一個盤旋在心的疑問,思緒便又沉靜下來。她將自己完全代入了“副手”和“學習者”的角色,提出疑慮是分內之事。
會議繼續,孟宴臣的態度未變,但內心對這家公司的評估,已經悄然調低了初始分數。而許沁,則繼續安靜記錄,隻是在涉及到具體技術細節時,聽得更加專注。
會議結束後,在返回的車內,孟宴臣看似隨意地提起:“你最近跟秦大夫學習,對藥材的‘性味’和‘配伍禁忌’很有體會?”
許沁抬眼,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是的。秦大夫常說,藥有偏性,用之以平。知其利,更要明其害。君臣佐使,調和為上,不能隻看一方之效,而忽略了整體平衡。”她將中醫的理念,無意中與她剛纔在會議上的質疑聯絡了起來。
孟宴臣聞言,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
中藥的配伍平衡,與現代藥物輔料的相容性……看似分屬兩個截然不同的體係,但在許沁這裡,卻彷彿有某種共通的內核。她那被弱化的青蓮本源,或許無法賦予她翻天覆地的能力,卻潛移默化地優化了她最基礎的“直覺”和“悟性”,讓她在麵對與“物質”、“平衡”、“衝突”相關的問題時,能展現出一種遠超常人的、近乎本能的警覺與洞察。
這份天賦,落在孟家眼中,是意外之喜,是值得精心培養的、未來輔佐孟宴臣的利器。
孟宴臣收回目光,不再說話。車內一片靜謐。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對許沁的欣賞,又增添了一分。無關風月,隻為她那靜默之下,偶爾展露的、令人心折的鋒芒。這份天賦,值得孟家投入更多資源,也讓他對這位“副手”的未來,有了更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