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過後,天氣持續晴冷。孟家花園裡的積雪尚未完全消融,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與屋內恒定不變的溫暖形成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孟沁的生活依舊被嚴格規劃,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某種無形的界限正在緩慢地、持續地向外推移。那日成功運用穴位止血,像一枚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表麵的平靜,冰層之下,潛流暗湧。
一、新添的“功課”
孟懷瑾讓人送來的那套艾灸器具,並非隻是擺設。付聞櫻在谘詢過秦大夫,確認無害且由他指導後,默許了孟沁在特定時間、於通風良好的偏廳一角進行“練習”。練習對象僅限於她自己,以及在她明確同意且付聞櫻或秦大夫在場的情況下,偶爾為孟宴臣做一些簡單的、如艾灸足三裡這類公認的保健操作。
孟沁學得極其認真。她仔細研究艾絨的成色,感受艾條燃燒時散發的溫熱與獨特藥氣,在不同穴位上方嘗試著雀啄、迴旋等基礎手法,細心體會那“溫熱之氣”透過皮膚,徐徐滲入經絡的感覺。她體內那弱化的青蓮本源,似乎對這種溫和的、源自植物的熱力有著天然的親和,引導著那熱流更順暢地融入自身那微不可察的生機流轉中。這讓她操作時,往往能比秦大夫預想的更快讓被灸者產生舒適的“得氣”感。
秦大夫看在眼裡,驚異之餘,教導也愈發傾囊相授。他甚至開始講解一些簡單的“子午流注”原理,告訴她不同時辰,氣血流注於不同經絡,選擇相應穴位施治,可收事半功倍之效。這些知識艱深玄奧,孟沁卻聽得如癡如醉,彷彿在拚湊一幅關於人體與天地時空相連的宏大拚圖。
二、價值的重新評估
付聞櫻通過秦大夫的反饋和親自觀察,對孟沁這份“天賦”的評估,已從最初的“略有新奇”轉變為“頗具價值”。她開始在一些非正式的家族聚會或與某些注重養生之道的友人閒談時,偶爾提及孟沁正在跟隨名醫學習養生之道,語氣平淡,卻隱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展示意味。
一次,孟懷瑾一位長期受失眠困擾的遠房表親到訪,言語間頗為苦惱。付聞櫻並未立刻推薦醫生或藥物,而是在茶歇時,彷彿不經意地對侍立一旁的孟沁說:“沁沁,你秦爺爺上次說的那個安神助眠的穴位,是叫‘神門’嗎?在哪個位置來著?”
孟沁立刻心領神會,上前一步,用清晰柔和的語調解釋了神門穴的定位與按壓方法,並謹慎地補充:“秦爺爺說,輕輕按壓有助於寧心安神,但嚴重失眠還是要看醫生。”她姿態恭謹,言語得體,既展現了所學,又嚴守了界限。
那位表親依言嘗試,按揉片刻後,竟覺得心緒確實平靜了些許,對付聞櫻連連稱讚孟沁聰慧懂事。付聞櫻隻是淡淡一笑,並未多言,但孟沁知道,自己又一次在無形中,為孟家的“體麵”與“周全”添上了一筆。
孟懷瑾雖未直接表態,但他書房裡給孟沁準備的“作業”,開始出現一些與健康產業、高階養老、中醫藥現代化相關的簡短資料。考察的,是她能否將所學的傳統知識與現代商業邏輯進行最初的聯結。
三、冰下的困惑
讚譽與默許之下,孟沁內心深處卻並非全然的喜悅。她站在偏廳裡,手持艾條,看著那一點紅光明滅,溫熱的氣息氤氳開來。她能感受到這古老技藝的神奇,也欣喜於自己能夠學習並掌握它。但偶爾,在夜深人靜時,一種莫名的空茫會攫住她。
她如此迫切地學習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得到孟家的認可,為了那一點點安身立命的資本?還是……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驅動著她,去追尋這些草木、經絡、氣血背後的奧秘?那份與青蓮本源隱隱共鳴的直覺,那偶爾在接觸特定藥材或成功施治後一閃而過的、彷彿觸及了某種根源力量的悸動,又是什麼?
她看著窗外尚未融化的冰雪,它們覆蓋著大地,看似靜止,其下卻蘊藏著等待破土的生命。她覺得自己也像被冰雪覆蓋著,有一部分的自己沉睡在深處,而如今學習的這一切,像是在為那未知的甦醒,悄悄地積蓄著力量,疏通著渠道。
但這甦醒是福是禍?那被封鎖的記憶背後,又隱藏著什麼?她一無所知。
四、潛流的方向
孟宴臣的腳踝早已痊癒。他依舊話不多,但與孟沁之間,那種基於共同“被困”處境而產生的微妙同盟感,似乎更加牢固了些。他會在她練習艾灸後,默不作聲地遞上一杯溫水;會在父母考察她功課時,投來不易察覺的、帶著一絲複雜情緒的目光。
孟沁將新的艾灸器具仔細收好。冰層之下的潛流,正推動著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她不知道這股潛流最終會將她帶向何方,是成為孟家期望中那個精通養生、能為家族增添光彩的“副手”,還是……會衝開那冰封的記憶,展現出完全不同的軌跡?
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繼續學習,繼續吸收,如同冰雪下悄然汲取水分的根鬚。
等待春天,或者,等待一個破冰而出的契機。
(第58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