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鈴幽”帶來的那一絲虛無縹緲的悸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散去後,湖麵複歸平靜,隻在孟沁心底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痕跡。她依舊是她,孟家那個聰慧、安靜、努力符合期待的養女。隻是,在付聞櫻眼中,這塊“璞玉”的價值,似乎又多了幾分需要仔細雕琢與考量的維度。
秦大夫與付聞櫻那次時間略長的書房談話後,孟沁的中醫藥“課程”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秦大夫帶來的不再是單純的啟蒙故事和常見藥材辨識,開始引入一些更具體、也更考驗心性的內容。
這日,秦大夫帶來兩包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白色粉末。
“丫頭,這是兩種不同的‘白石’所製,”秦大夫聲音平和,“一為滑石,質滑利竅,能清膀胱濕熱,解暑利濕;一為石膏,辛甘大寒,專清肺胃實火,除煩止渴。”他將兩個紙包推近些,“你且看看,可能分辨?”
孟沁凝神,先是仔細觀察,兩者皆是白色粉末,細膩程度也相差無幾。她伸出指尖,極其小心地各自蘸取一點,輕輕撚動。滑石粉質更顯滑膩,幾若無物;石膏粉則略帶細微的澀滯感。她又湊近細聞,滑石幾乎無味,石膏則帶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礦石清氣。
她體內那弱化的青蓮本源,讓她對草木礦物之“氣”有著超乎常人的微末感應。此刻,她集中全部心神,試圖捕捉那差異。半晌,她抬起頭,不太確定地指著一包說:“秦爺爺,這包……感覺更‘滑’一些,像是滑石。另一包,好像有點不一樣的‘清氣’,可能是石膏?”
秦大夫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讚賞,點了點頭:“不錯,分辨得很準。”他頓了頓,又道,“滑石與石膏,性味功用天差地彆。若誤用,輕則無效,重則傷身。學藥用藥,首重辨材,差之毫厘,謬以千裡。這份謹慎,你要時刻牢記。”
孟沁鄭重地點了點頭,將這話深深記在心裡。她明白,這不僅僅是藥學知識,更是一種處世態度的隱喻。
這次小小的測試,如同一個信號。之後,秦大夫開始讓她接觸一些藥材真偽、優劣的初步鑒彆知識。比如,如何辨認被硫磺燻蒸過的枸杞,如何區分野生與家種的黃芪。這些知識更枯燥,也更需要耐心和細緻的觀察力。
孟沁學得越發認真。她發現自己很享受這種需要極度專注和細微感知的過程。在辨彆藥材的那一刻,外界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了,隻剩下她與手中那點草木礦物之間的無聲交流。這種心無旁騖的沉浸,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滿足。
付聞櫻通過秦大夫的反饋,密切關注著孟沁的進展。她對孟沁展現出的耐心和敏銳的感知力感到些許意外,這似乎超出了普通孩子的範疇,更像是一種……天賦。而這份天賦,目前看來,正被引導向“嚴謹”與“審慎”的方向發展,這符合孟家的期望。
一日,孟家宴請幾位與醫藥行業有些關聯的客人。席間,一位客人帶來一些自家公司新研發的、宣稱是“道地藥材”提取的保健品作為禮物。付聞櫻客氣地收下,並未多言。
客人離去後,付聞櫻卻將孟沁叫到書房,將那盒包裝精美的保健品遞給她。
“沁沁,你跟著秦大夫學了也有些時日,”付聞櫻語氣平淡無波,“看看這個,裡麵的成分說明,還有這藥材的圖片,你覺得如何?”
孟沁心中一震。這是付聞櫻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讓她運用所學的知識,進行實質性的“判斷”。她知道自己不能出錯,更不能信口開河。
她雙手接過那盒保健品,仔細閱讀上麵的成分表和原料產地說明,又觀察印刷在盒子上的藥材圖片。她發現,成分表裡提到的幾味主藥,其標註的產地與她從秦大夫和書籍上學到的道地產區並不完全吻合。而且,圖片上的藥材形態,似乎也過於“完美”整齊,少了些天然藥材應有的樸拙痕跡。
她沉吟片刻,組織好語言,才謹慎地開口:“媽媽,我隻是初學,懂得不多。不過,按秦爺爺教的,這上麵寫的XX藥材,最好的產地應該是XX地,這裡寫的是YY地,可能……效果會有點差異?還有這個圖片,看起來太整齊了,真的藥材好像……多少會有點不一樣。”她冇有直接否定產品,隻是提出了基於所學知識的疑問和觀察到的細節。
付聞櫻靜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末了,隻說了句:“嗯,知道了。去吧。”
孟沁退出書房,後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合格,是否越界。但付聞櫻冇有斥責,本身或許就是一種默認。
幾天後,孟沁偶然聽到付聞櫻在電話裡對孟懷瑾提起那家保健品公司,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誇大宣傳,原料來源也存疑,合作的事情再議吧。”
孟沁心中恍然。她那日謹慎的“判斷”,或許在無形中,為孟家避開了一個可能存在隱患的合作。
她走在迴廊裡,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如今不僅能寫出工整的楷書,擺弄精緻的圍棋,似乎……也能初步分辨草木的真偽優劣了。
藥香試玉,玉亦磨人。
她在這一次次的辨識與判斷中,不僅學習著中醫藥的知識,更在學習著如何在孟家這個複雜的環境裡,謹慎地運用自己的能力,一步步確立自己那微小卻獨特的存在價值。
而那被封鎖的記憶深處,一片沉寂中,似乎連那“金鈴幽”曾帶來的微瀾,也徹底平複了。
(第5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