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日子在規律的作息與密集的“課程”中平穩滑過。孟沁每日的生活如同被精密編程——晨起鍛鍊,上下午分彆安排課業預習、商業案例分析或邏輯訓練,傍晚是雷打不動的練字或閱讀時間,期間穿插著秦大夫每月兩次的中藥啟蒙。她像一架效能優良、能耗較低的機器,精準地執行著每一項指令,鮮有差池。
然而,那每月兩次、每次不過一兩個小時的中藥啟蒙,卻成了她灰色調生活中一抹奇異的亮色。
秦大夫不再僅僅講述單味藥材,開始引入一些簡單而經典的藥對和方劑基礎。他講“桂枝配白芍”,一散一收,調和營衛,治太陽中風表虛證;講“柴胡配黃芩”,一升一降,和解少陽,治寒熱往來。他並不要求孟沁背誦條文,更多的是描繪藥物配合後,在人體內如何運作的“意象”。
令人驚異的是,孟沁對此展現出一種近乎本能的領悟力。那些抽象的“性味歸經”、“升降浮沉”,在她聽來並非艱澀的理論,反而像在描述一種她潛意識裡早已熟悉的、關於能量與平衡的語言。當她聽到“黃芪補氣,偏於走表;黨蔘補氣,偏於守中”時,腦海中甚至會模糊地浮現出兩種不同質地、不同流向的“氣”的微弱感覺。
這感覺轉瞬即逝,無法捕捉,卻真實存在。她將其歸因於自己想象力豐富,以及對這門新學問的濃厚興趣。
一次,秦大夫帶來一些常見的藥材實物——乾燥的甘草片、蜷曲的當歸身、芳香的藿香葉。他讓孟沁觀察、觸摸,甚至允許她小心地品嚐一點甘草的甜味。
孟沁伸出指尖,輕輕觸碰甘草粗糙的切麵,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泥土與陽光的溫和氣息彷彿透過皮膚,隱隱傳入她的感知。這並非嗅覺或味覺,更像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極其微弱的共鳴。她體內那被弱化的青蓮本源,如同沉睡的湖麵被投入一顆小石子,漾開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
“秦爺爺,”她抬起頭,眼中閃著求知的光,“不同的藥材,好像……有自己不一樣的‘脾氣’?把它們放在一起,就像……就像讓不同性格的人一起做事,需要有個章程,對嗎?”
秦大夫捋著鬍鬚,眼中掠過一絲訝異與讚賞:“丫頭悟性不錯。這正是方劑配伍的精髓所在,‘君臣佐使’,各司其職,協同奏效。”
孟沁用力點頭,將“君臣佐使”四個字牢牢記住。她隱隱覺得,這不僅是用藥之道,或許……也是在這孟家大宅裡的某種生存之道。
她在自己的“學習筆記”後麵,悄悄加了幾頁,用稚嫩的筆觸畫下草藥的簡圖,旁邊標註名稱和秦爺爺講的主要功效。她冇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付聞櫻。這成了她一個隱秘的、隻屬於自己的小世界。在這個世界裡,冇有繁複的禮儀,冇有冰冷的數字報表,隻有草木的芬芳和古老智慧的微光。
付聞櫻通過家庭教師和秦大夫的反饋,得知孟沁在中藥啟蒙上“頗有靈性”。她對此不置可否,隻要不影響主課,多一個無關緊要的“愛好”或無用的知識儲備,在她看來並無不可,甚至可能在未來某些特定場合,成為一點與眾不同的談資。
某日,孟宴臣偶感風寒,有些咳嗽低熱。家庭醫生開了西藥。孟沁猶豫再三,還是在下課時,找到正在書房看檔案的付聞櫻。
“媽媽,”她聲音不大,帶著試探,“我……我聽秦爺爺說,用梨、冰糖和川貝母一起燉水,對燥咳好像有點用……也許,可以讓哥哥試試看?”她立刻補充,“當然,還是要聽醫生的。這個隻是……輔助。”
她不敢斷言療效,隻敢說是“有點用”和“輔助”,將決定權完全上交。
付聞櫻從檔案上抬起眼,看了她片刻,那目光讓孟沁有些緊張。最終,付聞櫻對旁邊的傭人淡淡吩咐:“去廚房說一聲,按沁沁說的,燉一份川貝冰糖雪梨給宴臣送去。”
“是,太太。”
孟沁鬆了口氣,低聲道:“謝謝媽媽。”然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她不知道那碗燉品是否有效,也不確定付聞櫻此舉是出於一絲微弱的信任,還是僅僅又一次無傷大雅的縱容。但她知道,她將所學聯絡實際的一次微小嚐試,得到了默許。
這讓她心中那株對中醫藥學的好奇幼苗,又悄悄生長了一分。冥冥之中,彷彿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牽引著她,走向這條佈滿草葉的道路。
她體內的青蓮本源,依舊沉寂。
但那源自本能的牽引,已悄然開始。
(第57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