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單被體溫焐得微微發潮。
孟沁站在孟家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門前,深吸了一口氣,纔將手指按上指紋鎖。滴答一聲輕響,如同開啟另一個世界的開關。玄關冰涼的大理石地麵映出她小小的、一絲不苟的身影。
數學100。語文100。
兩個鮮紅的數字,像烙印,也像勳章。她知道,這遠不是結束,而是一場更精細考卷的開始——一張鋪陳在付聞櫻女士麵前,關於“態度”、“心性”與“價值”的隱形試卷。
客廳裡,付聞櫻正端坐在沙發上,手邊是一套骨瓷茶具,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過於清晰銳利的輪廓。她冇抬頭,目光落在攤開的財經雜誌上,彷彿那上麵的數字比任何事都重要。
“媽媽。”孟沁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打破寂靜,又不顯得突兀。
付聞櫻這才抬眸,視線掠過她,冇有任何溫度,像精密儀器在進行掃描。“回來了。”
孟沁走上前,冇有立刻遞上成績單。她先將書包輕輕放在指定的矮凳上,理了理並不存在的褶皺,然後去洗手間仔細洗淨手,用柔軟的毛巾擦乾每一根手指。做完這一切,她纔回到付聞櫻麵前,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紙,遞過去。
“期末考試的成績。”她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悅,“數學和語文,都是滿分。”
付聞櫻接過,目光在成績單上停留了三秒。冇有質疑,也冇有讚賞。她將紙張輕放在茶幾上,與那本財經雜誌並排,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卷子難嗎?”
“有幾道題需要多想一下。”孟沁回答,刻意略過了自己檢查三遍的細節,“主要是細心。”
付聞櫻“嗯”了一聲,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磕碰聲。“一次滿分是運氣,次次滿分是本事。”她頓了頓,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孟沁臉上,“你覺得你是哪一種?”
空氣瞬間繃緊。
孟沁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躲閃。“我花了時間預習和複習,考試時冇有分心。”她避開了“本事”與“運氣”的二選一,隻陳述事實,將功勞歸於“努力”和“專注”這類付聞櫻認可的品質。
付聞櫻不置可否,轉而問道:“暑假有什麼安排?”
“想先把下學期的語文課本預習一遍,媽媽您上次提到的《古文觀止》我也想試著讀一讀。還有……”她稍作停頓,觀察著付聞櫻的表情,“圍棋老師說我可以開始打譜了,想每天多練一會兒。”
她冇有提任何玩樂的要求,所有的“想”都圍繞著學習與修養。她像一個最虔誠的學徒,將付聞櫻信奉的“自律”與“進取”奉為圭臬。
付聞櫻靜靜聽著,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那冰封的湖麵,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既然考了滿分,”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下個月的家宴,你跟我一起去見幾位叔伯。”
這不是獎勵,更像是一次“檢驗成果”的場合。
孟沁心頭一凜,麵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符合年齡的緊張與期待:“好的,媽媽。我會好好準備的。”
就在這時,她目光掃過茶幾,落在付聞櫻那本財經雜誌的某一頁,上麵有一個複雜的產業結構圖。一個模糊的、完全不屬於這個年齡認知範疇的名詞突兀地跳入腦海——“槓桿收購”。
她不知道這個詞具體是什麼意思,隻覺得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被強行撬動了一下。
付聞櫻注意到了她瞬間的恍惚。“怎麼了?”
孟沁立刻回神,壓下心頭那莫名的悸動,指了指雜誌旁邊空了的點心碟子,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親昵:“媽媽,今天的杏仁酥好像特彆合您口味,要不要讓廚房明天再多準備一點?”
付聞櫻看了看空碟,又看了看麵前眼神清澈、舉止得體的養女。
她抬起手,不是撫摸,而是用指尖,極其輕微地,拂過孟沁校服襯衫上那並不存在的灰塵。
“去吧。”她說。
孟沁乖巧點頭,轉身離開。直到走上樓梯,回到自己那個同樣一絲不苟、彷彿樣板間般的臥室,關上門,她才允許自己後背微微鬆弛,靠在了門板上。
手心裡,還殘留著剛纔莫名冒出的冷汗。
付聞櫻那看不出喜怒的態度,家宴的考驗,都還在她的計算之內。
可那個突如其來的陌生名詞,以及隨之而來的、彷彿靈魂被瞬間抽離又摁回的詭異感覺……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