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寧元年的夏汛在緊張與忙碌中過去。韓絡采納墨蘭“以工代賑”之策,呈報江寧知府後,果然獲得采納。一時間,江寧府轄下各處河道堤壩上,聚集了數以千計從北地逃難而來的流民。他們以勞力換取口糧與暫時的安身之所,渾濁的河水畔,號子聲與夯土聲此起彼伏。
韓絡因此策妥善安置流民、推進水利工程,在府衙內聲望漸起,知府多次在公開場合讚其“仁心實乾,頗有方略”。韓絡心中感念妻子,回府後難擴音及,言語間滿是欣慰。墨蘭隻是含笑聽著,為他佈菜添湯,並不多言,彷彿那真的隻是一個內宅婦人偶然的、微不足道的建議。
然而,在這片官民同心、共克時艱的表象之下,墨蘭的“蘭台”體係正高效而隱秘地運轉著。
青竹藉助“積善堂”施藥、撫卹傷病的名義,將人手巧妙地安插進了幾處最大的工段。她們表麵上是醫女、是分發食物的義工,暗地裡卻拿著青竹提供的、經過墨蘭親自覈定的名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勞作的流民。
名冊上記錄的人選,並非隻看力氣大小。墨蘭更看重的是眼神——是麻木認命,還是藏著不甘與韌勁;是狡黠油滑,還是帶著樸素的忠義。她也留意那些在集體勞作中,能自然而然成為小頭目、懂得分配任務、安撫同伴的人。這些被暗中標記出來的人,他們的籍貫、特長、家庭情況,被更為詳細地記錄,彙入那本日益厚重的“藍皮冊子”裡。
與此同時,墨鬆負責的“特製工具”也分批打造完畢,藉著“惠豐號”捐助工程物資的名義,混在大量的普通工具中,運抵了幾處關鍵地段的工棚。這些工具被分開存放,由墨蘭安插進去的、識得標記的“自己人”負責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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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墨蘭正在檢視韓嘉的功課,乳母抱著咿呀學語的韓毅在一旁。門外傳來通報,道是蘇娘子求見。
蘇娘子如今是“錦雲軒”在江寧的實際主事人,等閒不來內宅。她此次前來,麵上帶著些許凝重。
“夫人,”蘇娘子隔著屏風低聲道,“近日采買藥材,發現幾味防治時疫的關鍵藥材,價格飛漲,且貨源緊張。妾身打探到,不僅是咱們,城中幾家大藥鋪也在暗中囤積。似乎……有人與咱們打著同樣的主意。”
墨蘭眉梢微挑,並不意外。江寧富庶,聰明人不止她一個。能在水患訊息傳來後迅速反應,開始囤積關鍵物資的,必然不是尋常商賈。
“可知是哪幾家?”墨蘭聲音平穩。
“初步查明,有城西週記,背後是轉運使司的一位大人;還有南城趙氏藥行,與安撫使司有些關聯。”蘇娘子稟道。
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墨蘭沉吟片刻,道:“不必與他們爭搶,徒然抬價,引人注目。你換個路子,通過‘惠豐號’的渠道,從周邊州縣,甚至是荊湖、兩廣等地,分散收購。量可以大,但動作要慢,要散,化整為零運回來。另外,讓我們‘濟安堂’的成藥,暫時隻供給我們自己的工段和相熟的幾家,對外宣稱藥材不足,產能有限。”
“是,夫人。”蘇娘子心領神會,這是要暫避鋒芒,另辟蹊徑,同時示弱以麻痹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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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韓絡難得早些回府,眉宇間卻帶著一絲疲憊與慍怒。
墨蘭伺候他更換常服,柔聲問:“夫君今日似乎有心事?”
韓絡歎了口氣:“今日府衙議事,提及流民管理。有人提出,待水利工程完畢,當將這些流民遣返原籍,以防其在江寧生根,滋生事端。”
墨蘭心中一動,麵上卻不露聲色:“哦?那夫君以為呢?”
“我覺不妥!”韓絡語氣堅決了些,“這些人背井離鄉,家園儘毀,如今好不容易在此安定,靠雙手掙口飯吃,若強行遣返,豈不是斷了他們的生路?況且,江寧近年人口亦有流失,若能妥善安置部分精壯流民,於本地亦是補充。”
“夫君仁心。”墨蘭讚了一句,似是無意地道,“隻是,遣返之議,亦非全無道理。若想留下這些人,總需有個讓人信服的說法,比如……他們於工程有功,或有一技之長,能為江寧所用?或是,由本地鄉紳商戶作保,吸納為佃戶、雇工?”
韓絡聞言,若有所思。
墨蘭不再多言。她知道,韓絡是正統科舉出身的官員,有他的理想和底線,有些事不能明說,隻能引導。她需要的是一個合法合規的框架,將這些她看中的人力資源留在江寧,留在她的影響範圍之內。至於日後如何“物儘其用”,那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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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墨鬆帶來訊息,第一批標記出來的、約摸二三十個流民,背景乾淨,體格健壯,且多是光棍一條,了無牽掛。他們被分派去看守存放“特製工具”和部分儲備糧食的偏僻倉庫。
墨蘭聽完彙報,沉默良久。燈火映照著她沉靜的側臉。
“告訴青竹,對這些人,不必特殊對待,與其他流民一般即可。但可通過負責管理的‘自己人’,暗中多給他們一些飽飯,若有小病小痛,‘濟安堂’的藥可優先供給。隻需讓他們隱約感覺到,在此處做事,比彆處稍好些便是。”
她要的不是一時恩惠換來的感激,而是在長久細微處潛移默化培養出來的歸屬感和信賴。精銳的種子,需要最耐心的培育。
窗外,月華如水,靜靜地籠罩著江寧城。官府的工程在繼續,市井的生意在繼續,無人知曉,在這片看似尋常的喧囂之下,一股潛流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彙聚、成型。
明處,是韓通判政績斐然,官聲日隆;暗處,是墨蘭夫人根基深植,羽翼漸豐。
(第4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