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那句“孫女兒願意試一試”,如同在寂靜的深潭中投入一顆石子,在壽安堂內漾開層層漣漪。
盛老太太定定地看著孫女,那雙曆經滄桑的眼中,有擔憂,有不捨,但最終,都化為了一絲釋然與決斷的欣慰。她緊緊握住明蘭的手,力道沉穩:“好!既然你心意已定,看清了前路的艱險,仍選擇迎難而上,那祖母便成全你,支援你!”
她知道,這個自幼失母、在她羽翼下小心翼翼長大的孩子,骨子裡蘊藏著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勇氣與力量。顧廷燁那座看似龍潭虎穴的侯府,或許,正是能讓明蘭這株幽蘭真正綻放的廣闊天地。
“此事,祖母會與你父親分說。”老太太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沉穩,“顧侯那邊,既已表明心意,我們盛家也不能失了禮數。隻是,有些話,需得在定下之前說清楚。”
明蘭心中一暖,知道祖母是要為她爭取應有的尊重和保障。“全憑祖母做主。”
與此同時,林棲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韓家的回覆也在這日清晨送到了盛紘手中。韓家表示,尊重盛家需要時間斟酌,並再次強調了結親的誠意,言語間對墨蘭的讚賞毫不掩飾。
盛紘幾乎是捧著那封信,喜氣洋洋地來到林棲閣,親自將好訊息告知了林噙霜和墨蘭。
“定了!幾乎是定了!”盛紘難掩激動,“韓家如此誠意,絡哥兒又是那般品貌,與楓兒還是同窗,這門親事,再妥當不過!母親那邊,想來也不會再有異議。”
林噙霜喜極而泣,拉著墨蘭的手,彷彿已經看到了鳳冠霞帔、十裡紅妝的盛大場麵。“我的兒!你聽見了嗎?韓家!你就要是韓家的媳婦了!”
墨蘭(青荷)心中亦是一塊大石落地,唇角揚起一抹清淺而篤定的笑意。多年的籌謀,隱忍,奮進,終於換來了這樁符合她預期、甚至超出預期的婚事。韓家門第清貴,韓絡品性端方,前途無量,她嫁過去,隻要善加經營,未來必是誥命加身,尊榮無限。
然而,她嘴角的笑意尚未完全展開,一個丫鬟匆匆進來,低聲稟報了壽安堂那邊傳來的、關於六姑娘明蘭似乎已應下顧侯求親的訊息。
屋內瞬間一靜。
林噙霜臉上的狂喜僵住,隨即撇了撇嘴,帶著幾分酸意和固有的輕視:“顧家?那個名聲……哼,如何能與韓家相比?明蘭那丫頭,倒是敢想敢做。”她自覺女兒嫁得更好,那點微妙的嫉妒很快被優越感取代。
盛紘也是愣了一愣,眉頭微蹙。顧廷燁求娶明蘭?這……一個是新貴權臣,一個是清流領袖,盛家一下子與這兩家聯姻,是福是禍?他心中一時有些亂,但眼下韓家婚事已近落定,他更多是歡喜,隻想著明蘭那邊有老太太把關,應當也無大礙。
唯有墨蘭,在最初的驚訝過後,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而複雜的光芒。顧廷燁……竟然真的求娶了明蘭。是因為韓家向自己提親的刺激嗎?還是他本就對明蘭有意?她想起明蘭平日那副不聲不響、卻總能得到祖母最多關注的樣子,心中那點因即將嫁入韓家而產生的優越感,莫名地被沖淡了幾分。
六妹妹……不聲不響,竟也搏出了這樣一條路。寧遠侯府,那可是真正的勳貴頂尖門戶,雖然內裡複雜,風險巨大,但一旦站穩,權勢地位,絕非尋常清流文官之家可比。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心中那絲微瀾壓下。無論如何,她選擇了韓家,選擇了那條更穩妥、更符合她清流身份的道路。她與明蘭,從此將走上截然不同的征途。她倒要看看,她這位六妹妹,在那波濤洶湧的侯府中,能走出怎樣一番天地。
當日下午,盛老太太便將盛紘喚至壽安堂,將明蘭的決定以及自己的態度明確告知。
盛紘雖然對顧廷燁的過往和如今身處政治漩渦有些顧慮,但見老太太已然首肯,明蘭自己也願意,加之顧廷燁如今聖眷正濃,權勢赫赫,能與寧遠侯府結親,對盛家亦是莫大的助益,他略作思量,便也點頭應允。
“既然母親和明兒都覺得好,兒子自然冇有異議。隻是……”盛紘遲疑道,“顧侯那邊,是否需兒子先去探探口風?還有韓家這邊……”
“不必你去探口風。”老太太擺手,“顧侯既真心求娶,自會再遣正式媒人上門。至於韓家,”她頓了頓,“墨蘭的婚事,我看也極好,便一併定下吧。兩家都是好親事,是我盛家的福氣。你隻需記住,一碗水端平,兩個丫頭的嫁妝份例,需得同等厚重,不可偏頗,以免落人口實,也寒了孩子們的心。”
盛紘連忙應下:“母親放心,兒子曉得輕重。”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了盛府。
葳蕤軒內,王氏聽聞兩個庶女的婚事竟然就此雙雙落定,且都是如此高門,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說不清是喜是憂。喜的是盛家門楣光耀,憂的是自己嫡出的如蘭尚未有著落,風頭卻被兩個庶女搶儘。她對著劉媽媽歎道:“這真是……真是想不到啊!”
如蘭更是直接跑到母親房中,又是驚訝又是不服:“四姐姐要嫁去韓家,六妹妹也要嫁給顧侯?她們……她們怎麼就……”
暮蒼齋內,明蘭已然平靜下來。既然做出了選擇,便不再彷徨。她開始冷靜地思考未來,思考該如何麵對那座陌生的侯府,思考該如何與那個強勢而複雜的男人相處。丹橘和小桃則既興奮又忐忑,忙著整理東西,彷彿明天姑娘就要出嫁一般。
而此刻的寧遠侯府,顧廷燁接到了盛長柏派人送來的口信。
聽聞盛家老太太和明蘭姑娘已然應允,他那張慣常冷峻的臉上,終於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真切的笑容,彷彿陰霾的天空驟然透出陽光。他立刻吩咐石頭:“去!請官媒!要最好的!立刻去盛府下聘!一切規矩禮數,務必要做到最足,絕不能委屈了六姑娘!”
雙姝定音,波瀾暗生。
盛家一日之間,與清流領袖韓家、軍功新貴顧家同時聯姻,這訊息如同驚雷,瞬間震動了整個汴京城。
所有人都意識到,盛家這個原本並不算頂尖的清流門戶,憑藉子女的出色與新帝的機遇,已然一躍成為汴京權貴圈中不可忽視的新興力量。
而盛墨蘭與盛明蘭,這對命運迥異卻同樣不凡的姐妹,即將告彆盛家的深宅大院,各自踏入一片嶄新的、充滿機遇與挑戰的天地。她們的命運,自此徹底分野,卻也將在未來的歲月裡,以另一種方式,遙遙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