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八年的春天,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了生機。三月末,汴京尚沉浸在暮春的慵懶暖意中,一場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凜冬的寒潮,瞬間席捲了全城,也重重擊在了盛府每個人的心頭。
夜漏未儘,皇城方向那象征著至高無上、從未間斷的鐘鼓聲,竟詭異地停了。
緊接著,便是內侍尖厲、帶著哭音的報喪聲穿透黎明前的死寂,由皇城向外層層擴散——“大行皇帝……駕崩了!”
盛府上下瞬間被驚醒,燈火次第亮起,映照著一張張驚惶失措的臉。盛紘官袍都來不及穿戴整齊,便踉蹌著衝出房門,麵向皇城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交加。老太太處也立刻傳來了指令:闔府上下即刻起服國喪,所有女眷卸簪環,著素服,停一切針黹宴樂,每日需抄寫《孝經》為大行皇帝祈福挽!
不過一夜之間,汴京城彷彿被浸入了灰白的水墨裡。家家戶戶門前掛起了慘白的燈籠和布幡,往日喧囂的街市沉寂下來,連孩童的啼哭都被大人死死捂住。一種巨大的、源自權力頂端崩塌的恐慌與悲慼,籠罩著這座帝國的都城。
盛家內宅,女眷們齊聚壽安堂,個個身著粗麻孝衣,麵色凝重地伏案抄經。墨蘭(青荷)執筆的手穩定如常,筆下字跡工整肅穆,心中卻如潮湧。仁宗皇帝崩逝,意味著一個時代的終結,也意味著……儲君趙宗實,即將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這對曾於宮變中有護詔之功的盛家,尤其是兄長盛長楓,意味著什麼?是機遇,還是新的未知風險?
四月初一,紫宸殿前。
百官縞素,哭聲震天。曹皇後(此時已是皇太後)於禦座之側,強忍悲痛,宣讀仁宗遺詔,立嗣子趙宗實(賜名趙曙)柩前即位。然而,新帝的表現卻讓所有人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他哭拜先帝靈柩時,竟悲慟到近乎癲狂,不顧禮儀地繞棺狂奔,狀若瘋魔,最終被宰相韓琦強行抱住扶回寢殿。“瘋帝”的傳言,如同陰冷的風,在悲慼的朝臣間悄然流竄。
盛紘作為在京官員,亦在哭臨之列。他歸家後,臉色比身上的孝服還要蒼白幾分,對著老太太和滿堂女眷,聲音沙啞地描述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最後嚴厲告誡:“國喪期間,謹言慎行!新帝……哀痛過度,局勢未明,我盛家萬不可行差踏錯!”
四月初二,大赦天下的恩旨與賞賜軍士的詔書同時下達,汴京城中隱約有了些爆竹聲,彷彿試圖驅散連日的陰霾。但盛紘嚴令府中子弟:“國喪未除,二十七日內,嚴禁宴樂嬉戲!”長柏默默將同僚送來以示慶賀新帝登基的一罈酒,鎖進了書房最深的櫃子裡。
然而,安穩的日子並未持續多久。四月初五,宮中再傳驚雷——新帝趙曙“暴疾”!
尊為皇太後的曹氏不得不垂簾聽政。太醫院燈火徹夜不熄,禁軍守衛愈發森嚴,顧廷燁等禹州親信開始帶刀宿衛宮禁,氣氛比先帝駕崩時更加凝重。朝堂之上,悄然形成了“帝病-後簾”的雙軌格局。
這一切的動盪,最終彙聚成一個極具衝擊力的畫麵,通過盛紘的親眼所見,傳回了盛府——
因漕運事務,盛紘奉命押運一批江南緊急調撥的漕糧入京。在前往戶部交割時,他必須經過紫宸門外。那日,天降春雪,細密冰冷。他親眼看見,紫宸門外,文武百官依品階肅立,卻赫然分成了隱隱對峙的兩班。一班以韓琦、歐陽修等為首,目光焦灼地望向垂簾的太後所在偏殿;另一班則以司馬光、呂誨等人為核,神色肅穆,更關注著皇帝寢宮的方向。兩班人馬之間,隔著不過數尺,卻彷彿橫亙著天塹。雪花無聲飄落,積了足有三寸厚,覆蓋在官靴和笏板上,竟無一人輕易移動,無人交談,連作揖都透著冰冷的疏離。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是比刀光劍影更可怕的政爭前兆。
盛紘回到府中,猶自心驚膽戰,將所見所聞儘數告知了老太太。訊息自然也傳到了時刻關注外界風向的墨蘭耳中。
夜深人靜,林棲閣內燭火搖曳。
墨蘭獨坐書案前,鋪開素箋,研墨揮毫。她要將這汴京城內、這皇權更迭之際發生的一切,钜細靡遺地寫信告知遠在嵩陽書院的兄長盛長楓。
她詳細描述了國喪之期的肅殺、新帝登基時的“狂疾”傳聞、以及眼下“帝病後簾”的微妙朝局。她重點寫了父親在紫宸門外所見——“雪下三寸,兩班對峙,無人敢踏”的驚心場景,並附上了自己的分析:
“……兄長安心,新帝雖‘暴疾’,然禹州舊臣如顧侯者,已掌宮禁宿衛,帝位根基未動。韓、歐諸公力求太後還政,司馬、呂等人則重‘帝德’‘子道’。此乃新舊交替必然之陣痛,亦是權力博弈之常態。我盛家深受先帝及新帝之恩,當此之時,唯有恪守臣節,靜觀其變。兄長遠避書院,潛心向學,實乃明智之舉。朝中風雲,自有父親與女兒留意。”
接著,她的筆觸轉為更為私密與務實的部分。她並未誇大其詞,而是平實地敘述了馬球會上,自己如何藉著曹皇後垂詢之機,謙遜提及兄長之功與向學之誌;如何在與禹州將領家眷及部分勳貴子弟的接觸中,不露痕跡地重新整理著“盛三郎”的存在感;以及海家大嫂代表海家釋放的善意與那本珍貴的策論批註。
“……妹妹所能為兄長做者,不過是在這京中漩渦之畔,於無聲處,略儘綿力,使諸人不敢或忘,盛家除穩重嫡長外,尚有一位曾於危難時挺身、於太平時苦讀的三公子。兄長之未來,在春闈筆鋒之利,在胸中丘壑之深。妹妹在汴京,必為兄長守好這‘身後’之名,靜待兄長蟾宮折桂,乘風而起之日。”
信寫畢,墨蘭小心封好,喚來心腹,囑咐務必以最快最穩妥的方式送往嵩陽書院。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春雪已停,清冷的月光灑在覆雪的庭院裡,一片銀裝素裹,卻掩不住地下湧動的暗流。
國喪、登基、暴疾、垂簾、朝爭……這一切,對於深居內宅的女子而言,本是遙遠而模糊的。但墨蘭(青荷)卻憑藉著她的智慧、敏銳以及對兄長前程的深切關注,將這些變幻的風雲,化作了筆下冷靜的分析與前瞻的佈局。
她知道,兄長接到這封信時,必能更清晰地把握朝局動向,安心備考。而她,將繼續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的盛家與汴京,為他鋪路,為他守望。
風暴已然降臨,而他們兄妹,一個在書院積蓄力量,一個在京城經營名聲,都在為那即將到來的、真正決定命運的時刻,做著最充分的準備。雪,終會融化。而誰能在雪化後,最先見到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