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七年的春日,在宥陽似乎來得格外遲疑。遠山殘存著未化的寒意,風裡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盛老太太帶著明蘭在此已住了些時日,鄉間的寧靜與質樸,如同溫和的藥湯,慢慢浸潤著明蘭心頭因齊衡婚訊而起的褶皺。她跟著祖母檢視田莊,聽族中老人講些舊年趣事,偶爾在族學裡教懵懂稚童認幾個字,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那些關於汴京、關於那個清朗少年的紛擾記憶,彷彿真被這宥陽的山水隔遠,淡成了畫屏上模糊的遠影。
然而,汴京城的喧囂與博弈,從未因任何人的遠離而停歇。
(一)宥陽·蘭草新泥
二月中的一日,京城盛府的家書如期而至。盛紘在信中照例問候母親,稟報家中近況,隨後,用看似平淡的筆觸提及了一樁已傳遍京城的大事——齊國公府與邕王府聯姻,官家下詔賜婚,齊衡與嘉成縣主的婚期,定在了三月初八。
訊息送到時,明蘭正陪著老太太在花房裡照料那幾盆精心培育的蘭草。仆婦恭敬稟報完,老太太神色未變,隻淡淡“嗯”了一聲,擺手讓人退下。她並未立刻去看明蘭,而是繼續專注地清理著一片蘭葉上的微塵,彷彿那纔是世間頂頂要緊的事。
明蘭拿著小銀剪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窗欞外疏淡的光線,映著她低垂的側臉,看不清神情。空氣中隻剩下剪刀修剪枯葉的細微“哢嚓”聲,以及泥土和植物根莖混合的、帶著生機的清苦氣息。
過了許久,或許隻是一瞬,她輕輕放下剪刀,拿起一旁的濕帕子擦了擦手,聲音平靜得如同無風的湖麵:“祖母,這盆寒蘭的根似乎有些纏緊了,春日陽氣生髮,要不要趁現在給它分分盆?”
盛老太太這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孫女臉上。那裡冇有淚痕,冇有怨懟,甚至冇有強撐的鎮定,隻有一種經曆過內心風暴後,真正的沉靜與釋然。老太太心中暗暗鬆了口氣,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欣慰,溫聲道:“好,就依你。小心些,莫傷了根鬚。”
“孫女省得。”
明蘭蹲下身,挽起袖子,開始小心翼翼地剝離那盤根錯節的土壤。她的動作輕柔而專注,指尖沾染了新泥,帶著微涼的濕潤。她知道,那場曾讓她心湖泛起無數漣漪的夢,至此,是真的徹底醒了,落了地,化作了眼前這實實在在的、孕育著新生的泥土。三月初八,那日的紅綢綵緞、鑼鼓喧天,都與遠在宥陽的她,再無乾係。
(二)京城·禦風礪心
同一片天空下,汴京的盛府內,關於這場婚事的議論雖被盛紘約束,卻依舊是各房心照不宣的焦點。
葳蕤軒內,王若弗對劉媽媽感慨:“到底是郡主娘娘,眼光就是高!嘉成縣主,那可是正經的皇室血脈!唉,也是,那樣的人家,原就不是我們能夠得上的。”語氣中早先那點酸意已被現實磨平,甚至帶著點“幸好當初郡主認了親”的慶幸。
林棲閣裡,禁足中的林噙霜訊息遲滯,拚湊出大概後,也隻能對周雪娘歎道:“瞧瞧,這纔是真正的潑天富貴!墨兒當初……罷了,也是命數。隻盼著楓兒爭氣。”
而被她們議論的墨蘭(青荷),此刻正在袁家馬場上,身姿挺拔地駕馭著“流星”進行更高難度的繞樁練習。韓教練的指導聲,馬蹄踏地的嘚嘚聲,風聲過耳的呼嘯聲,構成了她全部的世界。
當她精準地控馬完成一係列指令,勒韁停駐在韓教練麵前時,額角已見細汗,雙眸卻亮得驚人。
“四姑娘進步神速,”韓教練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心性沉穩,膽大心細,假以時日,馬球場上方可見真章。”
墨蘭微微頷首,輕輕撫摸著“流星”的脖頸,心中已將馬球設為明確的目標。她需要更耀眼的能力,作為未來的籌碼。
回府後,她收到長楓自嵩陽書院的來信。兄長除了鼓勵她的騎射,末尾才含蓄提及齊衡秋闌成婚的訊息,並囑咐“往事已矣,向前看”。
墨蘭捏著信紙,神色平靜。她早已洞悉這樁婚姻背後的權勢交織,也明瞭榮飛燕悲劇與此時的紅綢喧囂是何等諷刺的對照。她將信紙就著燭火點燃,看火苗跳躍,化為灰燼。
齊衡娶誰,於她,已是隔世之聞。她的路,在書齋,在馬場,在她日複一日的修煉與積累中。她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力量,足以支撐她在未來的風浪中,屹立不倒。
(三)紅白·塵埃落定
三月初八,轉瞬即至。
這一日,齊國公府張燈結綵,賓客盈門,鑼鼓喧天,極儘勳貴豪門的奢華與排場。那鮮豔奪目的紅,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
而同一日,據聞,亦是榮家那位不幸夭亡的飛燕姑娘出殯的日子。隻是榮府秘而不發,悄無聲息,那一點淒涼的白,徹底被淹冇在了齊國公府漫天的紅綢與喧囂之下。
紅與白,喜與喪,在這座權利交織的城池裡,對比得如此鮮明,又如此殘酷。
訊息幾經輾轉,傳到宥陽時,明蘭正陪著祖母在初綠的田埂上,看農人彎腰播種,將希望的種子埋入大地。小桃嘰嘰喳喳地將聽來的熱鬨說完,明蘭隻是微微一笑,抬手將一枚被春風撩亂的碎髮攏到耳後,目光清澈地望向遠處那片生機勃勃的田野,輕聲道:“祖母,您看這秧苗,綠得多喜人。”
盛老太太看著她恬靜的側臉,臉上露出了真正安心的笑容。
前塵已落定,各自有前程。
汴京的喧囂、算計與悲喜,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縱然激起過漣漪,也終將散去。生活在繼續,無論是在鄉野間尋得內心寧靜的明蘭,還是在深宅與馬場間積蓄力量的墨蘭,亦或是在書院苦讀求取功名的長楓,他們都在這變幻的世道中,摸索著屬於自己的那條路,堅定地,一步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