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楓離去後的盛家,表麵上依舊圍繞著長柏高中傳臚的榮耀運轉。瓊林賜宴、拜謁家廟、投卷謝師……一樁樁、一件件,都彰顯著盛家正式躋身清流仕宦之列的風光。王大娘子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終日洋溢著揚眉吐氣的紅光。盛紘亦是步履生風,應酬不斷。
然而,這看似花團錦簇的盛景之下,一則從外間傳來的訊息,卻如同投入湖麵的石子,在知情者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波瀾。
這日,墨蘭(青荷)正於房中教導長榆識字,忽聽得外麵丫鬟婆子低聲議論,語氣中帶著驚詫與唏噓。她本不欲理會,卻隱約聽到了“寧遠侯府”、“顧二公子”、“科舉”、“除名”等字眼,心中不由一動。
她尋了個由頭支開長榆,喚來心思靈透又口風嚴謹的小丫鬟細問。小丫鬟將自己從門房小廝處聽來的、已然在汴京傳開的訊息,一五一十地稟報:
原來,那寧遠侯府的二公子顧廷燁,此番科舉,文章本已被考官定為三甲之列,寧遠侯府上下都已準備慶賀。誰知放榜前夕,風雲突變。官家竟在殿上親自勾去了顧廷燁的名字,並下旨斥責,言其“年少狂言,同情悖逆之人,心術不正”,不僅今科黜落,更勒令其“年五十方可再試”!
這無異於斷絕了顧廷燁的科舉正途!
究其根源,竟是顧廷燁年少時在自家塾中,曾為那因詞作放浪而被官家厭棄的詞人楊無端(注:劇中化名,對應曆史人物柳永)鳴過不平,說了句“官家對此人未免太過嚴苛”之類的言語。這本是少年人一時意氣之語,卻被其長兄顧廷煜牢牢記住,在此關鍵時刻向官家告發,直指顧廷燁“同情狂生,暗諷朝廷”。
仁宗皇帝素來寬厚,然亦極重君王威嚴與士人品行,聞此言自是震怒,纔有了這雷霆之懲。聽聞顧廷燁歸家後,又與震怒的老侯爺顧偃開發生激烈衝突,受家法後竟負氣離府,不知所蹤。
訊息傳開,汴京嘩然。有人惋惜顧廷燁才華被埋冇,有人譏諷寧遠侯府家教不嚴、兄弟鬩牆,更有人暗自警醒,深知天威難測,一言一行皆需謹慎。
這訊息自然也傳到了盛紘耳中。他聽聞後,沉默了許久,當晚便將長柏叫到書房,嚴詞叮囑:“可見禍從口出!即便在家中,亦不可妄議朝政、非議君上!謹言慎行,方是保身之道、立家之本!”長柏凜然受教。此事如同一盆冷水,稍稍澆熄了盛紘因長子高中而過於外露的喜悅,讓他更加謹小慎微起來。
而林棲閣內,墨蘭(青荷)聽罷丫鬟的稟報,久久無言。
她與顧廷燁並無深交,僅在書塾中有過幾麵之緣,印象中那是個眉宇間帶著幾分桀驁與疏朗的少年。她萬冇想到,其前程竟會因一句多年前的“戲言”而徹底斷送,甚至與家族決裂。
此事帶給她的震動,遠不止於對顧廷燁個人命運的唏噓。
她彷彿看到一麵冰冷的鏡子,映照出這個時代森嚴的規則與無形的桎梏。即便如顧廷燁這般侯門公子,擁有才華與家世,一旦言行踏錯,觸怒天威或違背禮法,也會瞬間從雲端跌落,甚至被家族捨棄。所謂的寵愛、才華、家世,在絕對的權力和規則麵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這讓她更加深刻地認識到,自己平日謹守規矩、向內求索,是何等必要。盛家雖不如侯府顯赫,但內裡的風波暗湧,何嘗不是另一種險境?母親林噙霜的遭遇,便是明證。若自身冇有足夠的價值與立得住的根基,一旦失勢或犯錯,下場未必比顧廷燁好多少。
同時,顧廷燁兄長顧廷煜的告發行為,也讓她對“家族”與“兄弟”有了更清醒的認知。在巨大的利益或威脅麵前,血緣親情有時也脆弱得可憐。這讓她更加堅定了要與長楓相互扶持、共同強大的決心。他們兄妹,絕不能重蹈覆轍。
“年五十方可再試……”墨蘭輕聲重複著這道旨意,搖了搖頭。這對一個立誌科舉的年輕人而言,幾乎是絕望的宣判。然而,不知為何,她隱隱覺得,以顧廷燁那般桀驁不屈的性子,未必就會從此沉淪。他的路,或許將以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展開。
外間的風雨,他人的起落,都成了映照她自身道路的鏡鑒。墨蘭(青荷)收回思緒,目光卻比以往更加堅定。她需更加沉靜,更加努力地優化自身,積蓄力量。而這份力量,不應隻侷限於閨閣筆墨、後宅心計,更應有所拓展。
恰在此時,袁文紹受長楓所托安排的機會悄然到來——前往袁家馬場學習騎射。盛紘因顧廷燁之事心有餘悸,對子女約束更嚴,但聽聞是去袁家,又有長柏知曉、華蘭在場,思及與袁家關係,終究默許了。
晨光熹微,薄霧如輕紗。馬車駛向城西馬場。車內,墨蘭端坐著,指尖撫過袖中溫潤的玉石,心中卻想著顧廷燁的遭遇。那被規則無情碾壓的命運,更堅定了她突破某些無形束縛的決心。
馬場開闊,冬日的曠野彆有一番肅殺壯闊之意。華蘭與乾練的韓教練陪同在側。當親眼見到那些高大健碩、充滿生命力的馬匹時,墨蘭心中因顧廷燁之事帶來的沉鬱,竟被一種渴望衝破樊籠的悸動所取代。
她冇有選擇最溫馴的馬匹,而是看中了那匹名為“流星”、眼神清亮帶著傲氣的棗紅馬。
“四姑娘,那匹馬性子雖不烈,但頗有主見,初學恐難駕馭。”韓教練提醒。華蘭也出言勸阻。
墨蘭(青荷)卻微微搖頭,體內青蓮本源流轉,帶來異乎尋常的沉靜與自信:“大姐姐,韓教練,我相信它能感知到我的心意。若連嘗試的勇氣都冇有,今日便白來了。”顧廷燁因言獲罪,是謹言慎行的反麵教材,而她此刻選擇挑戰“流星”,則是在安全範圍內,對自身勇氣和能力的主動試煉。
她翻身而上,動作雖生澀卻穩定。摒棄雜念,全心感受著身下生靈的韻律。青蓮本源優化後的身體協調性讓她飛快適應,漸漸地,人與馬之間建立起微妙的聯絡。“流星”彷彿感知到她的沉靜與專注,步伐愈發平穩。
由慢走變為慢跑,風聲在耳邊呼嘯,周圍的景物向後掠去。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如同破閘的洪水,湧遍全身。深宅高院、規矩束縛,還有那如影隨形的、顧廷燁事件帶來的警示與壓抑,在這一刻彷彿都被這奔跑的速度遠遠拋在了身後。她微微俯身,感受著駕馭的力量與速度的快意,唇角揚起真切而明亮的笑意。
場邊的華蘭驚訝於四妹妹颯爽的一麵,韓教練眼中也露出讚許。
馳騁之後,酣暢淋漓。回府的馬車上,墨蘭感受著身體的痠麻,心中卻是一片開闊明亮。顧廷燁的教訓讓她深知規則的無情,而今日的騎射則讓她體驗到,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依然可以努力拓展自身的邊界,擁抱更廣闊的天空。
馬車駛回積英巷,盛府的高牆漸近。墨蘭(青荷)整理好鬢髮,神情恢複沉靜。但那雙眸子裡,卻比往日多了一絲淬火般的亮光。
深宅依舊是那座深宅,規則依舊是那些規則。但她的心,因外間的鏡鑒而更加清醒,因親身的突破而更加堅定。她將繼續在這方寸之地深耕,卻絕不會讓這高牆,真正困住她的心誌與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