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宮人的規矩課,如同在盛家後宅平靜的湖麵投入了一顆巨石,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影響著每一位姑孃的日常。嚴苛的作息,精細到呼吸步伐的要求,繁複的禮儀程式,無一不在消耗著少女們的心力與體力。
寅正起床,晚亥初歇,白日裡除了在壽安堂接受李宮人的親自教導,還需完成莊學究佈置的課業。三餐減了葷腥,美其名曰“清心寡慾,以明耳目”。幾日下來,如蘭已是眼下發青,私下裡對著王大娘子叫苦不迭;明蘭雖看似沉靜,眉宇間也難免染上幾分疲憊。
唯有林棲閣的墨蘭(青荷),在這般高強度、耗心神的訓導中,顯出了幾分與眾不同的從容。
這並非她天賦異稟,而是得益於體內那無人知曉的青蓮本源。
每日寅初,當天色還是一片沉鬱的墨藍,墨蘭便已自然醒來。無需強行掙紮,青蓮本源經過一夜的溫養流轉,已悄然驅散了睡意,讓她頭腦清明,精力充沛地開始新一日。那《青木養身功》雖不能直接提升她的禮儀技巧,卻在日複一日的修煉中,潛移默化地優化著她的身體協調性與肌肉控製力,使得她在完成那些要求精準到毫厘的福身、行走時,比旁人少了幾分僵硬,多了幾分天然的流暢。
更重要的是心境的穩定。李宮人的戒尺雖未真正落下,但那無形的壓力與嚴苛的審視,足以讓心性不定者方寸大亂。然而,每當墨蘭因一個動作不夠完美而被指出,或因同組姐妹出錯而被牽連重來時,她隻需在心中默默運轉那無名功法,感受著青蓮本源溫順平和的流轉,那份因外界壓力而泛起的細微焦躁與不耐,便會如輕煙般悄然散去。
她將此視為又一種修行。規矩禮儀,看似是外在的束縛,何嘗不是一種“定”的功夫?將外在的規範,通過反覆的練習與內心的沉澱,內化為自身的一部分,達到“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這本身便是一種強大的力量。
這日午後,學習立容。需頭頂一碗清水,身著曳地長裙,於廳中靜立一炷香的時間,水不外溢,裙裾不亂。
如蘭頭頂水碗,身體不自覺緊繃,不過半盞茶功夫,額角已見汗珠,水碗微微晃動,引得她更加緊張。明蘭屏息凝神,姿態標準,卻也看得出在竭力維持。
墨蘭(青荷)立於其中,調整呼吸,意念微動,引導著青蓮本源那溫和的能量流遍周身,舒緩著因長久站立而可能產生的肌肉痠麻,同時讓心神沉靜如水。她並未刻意去“控製”身體,而是讓身體處於一種自然放鬆卻又挺拔的狀態。在外人看來,她隻是比旁人站得更穩,神色更平和,彷彿這嚴苛的靜立於她而言,並非煎熬,而是一種休息。
李宮人銳利的目光從三人身上掃過,在墨蘭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看得出,這位盛四姑孃的穩,並非全靠意誌強撐,更像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沉靜氣質。
一炷香燃儘,小宮女上前檢查。如蘭的水碗邊緣已濕了一圈,明蘭的水略有晃動,唯有墨蘭頭頂碗中之水,水麵平穩如鏡,竟無一絲漣漪。
“心靜則身定,身定則水安。”李宮人難得開口點評,語氣雖依舊平淡,卻少了幾分慣常的冷肅,“盛四姑娘,已得其中三昧。”
墨蘭(青荷)微微福身,並未因這句肯定而露出絲毫得意,依舊眉眼低垂,姿態恭謹:“謝宮人指點,學生愧不敢當。”
她心中清楚,這並非她比姐妹們聰慧多少,而是青蓮本源這持續的、溫和的內在優化,賦予了她更堅韌的軀體與更易沉靜下來的心境,讓她能更快地適應並掌握這些外在的規範。
晚間歇息前,她照例要去看看長榆。小傢夥已睡得香甜,墨蘭輕輕為他掖好被角,指尖拂過弟弟紅潤的臉頰,感受著那份血脈相連的寧靜。白日裡所有的緊繃與規訓,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柔軟的溫情。
回到自己房中,她並未立刻入睡,而是坐在窗邊,就著朦朧的月色,靜靜反思今日所學。青蓮本源在她體內緩緩運行,修複著白日細微的消耗,也讓她的思維愈發清晰。
規矩如水,看似無形,卻能穿透頑石。她不必抗拒這水,而是要學著如何在這水中自如遊弋,甚至藉助水流的力量,讓自己行得更穩,走得更遠。這嚴苛的教養,於她而言,是束縛,亦是錘鍊,是讓她這株紮根此世的青蓮,枝乾更為挺拔、姿態更為優雅的必經之路。
外界的風雨與規訓,皆成養分。她隻需,深根寧極,靜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