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小娘院落的動靜,起初尚算有序,如同投入寂靜深潭的石子,漣漪漸擴。然而,隨著夜色深沉,那動靜越來越大,哭喊聲、催促聲、雜亂的腳步聲交織成一片,即便隔著距離,墨蘭(青荷)憑藉被青蓮本源優化後遠超常人的敏銳聽覺,也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份混亂之下潛藏的不祥。
她始終靜坐房中,如同一尊沉靜的玉雕,體內溫潤的能量流轉,讓她的心跳平穩有力,思維也在這片嘈雜中保持著異常的清晰。她不需要親眼去看,腦海中已勾勒出那邊的景象——搖曳的燈火,產婆強作鎮定卻難掩焦灼的語調,丫鬟們驚慌失措的身影,以及……那隨著時間推移,愈發濃重的、無形的壓抑感。
前院書房燈火通明,盛紘顯然一夜未眠。偶爾能聽到他壓抑著怒火的低斥,以及管事、郎中匆忙來回的腳步聲。整個盛府都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中。
林棲閣內,林噙霜也被這異樣的動靜驚醒,擁被坐在床上,臉上帶著惺忪與驚疑。
墨蘭(青荷)立刻起身,整理衣裙,快步走向正房。此刻,母親絕不能表現出任何異樣。
“阿孃,”她掀簾進去,語氣平和地安撫,“想必是衛小娘生產到了緊要關頭,有爹爹在前院看著,穩婆和郎中都在,定會無恙的。您如今身子重,最需靜養,萬不可為此勞神。”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坐到床邊,伸手輕輕覆在林噙霜的手背上。指尖傳來溫熱的體溫,以及那份由青蓮本源帶來的、能寧定心神的平和氣息,悄然傳遞過去。
林噙霜感受到女兒掌心的溫暖和那份奇異的安定力量,心中那點不安漸漸壓了下去。她反手握住墨蘭的手,歎了口氣:“我曉得,隻是這心裡……終究有些七上八下。”
“有爹爹在,亂不了。”墨蘭(青荷)語氣篤定,刻意將遠處可能存在的危險隔絕在外。她陪著林噙霜說了些胎兒今日動了幾次之類的閒話,聲音輕柔,試圖驅散這夜晚的寒意與驚惶。
然而,這份強行維持的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遠處的喧嘩聲在經曆了一陣高亢的掙紮後,陡然陷入了一種令人心慌的凝滯,隻有產婆偶爾拔高的、帶著急促的指令聲格外刺耳:“不好!出血了!”“快!參片!吊住氣!”
墨蘭(青荷)搭在林噙霜手背上的指尖幾不可查地一顫。她知道,情況極其不妙。衛小孃的肚子,似乎比尋常孕婦要大上不少,這或許便是導致生產艱難、甚至……的禍根。
時間在焦灼中流逝,直至天色將明未明,最黑暗寒冷的時刻。
那持續了半夜的掙紮聲,猛地戛然而止。
一種比之前所有嘈雜更令人心悸的死寂,驟然降臨。
不過片刻,一聲淒厲的、屬於丫鬟的哭嚎猛地劃破了黎明的寂靜——“小娘——!”
隨即,是更多壓抑不住的哭聲和徹底失控的混亂。
墨蘭(青荷)緩緩閉上眼,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她知道,結局已定。
果然,冇過多久,便有婆子踉蹌著跑到前院,帶著哭腔的聲音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主君……衛小娘……她……血崩……冇能救過來……孩子……孩子在肚子裡憋得太久,也冇……冇保住……是一屍兩命啊!”
“廢物!都是廢物!”盛紘暴怒的吼聲從前院傳來,伴隨著瓷器碎裂的刺耳聲響。
墨蘭(青荷)睜開眼,眸中一片沉靜的冰涼。一條性命,連帶一個未曾謀麵的孩子,就這樣在這深宅大院裡悄無聲息地逝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細縫。寒冷的晨風立刻灌了進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不適的鐵鏽般的氣息。天邊泛起魚肚白,卻驅不散籠罩在盛府上空的陰霾。
她看到下人們麵色惶惶,低頭快步行走。看到管事娘子匆忙指揮著人手。也看到盛紘一臉鐵青地拂袖而去。
林噙霜在周雪孃的安撫下,撫著自己的肚子,臉上血色褪儘,後怕與慶幸交織。
“阿孃,”墨蘭(青荷)回到床邊,聲音低沉而清晰,“衛小娘福薄。如今府中正值多事之秋,我們更需謹言慎行,安心靜養。外麵的一切,都與我們無關。”
她目光掃過林噙霜驚魂未定的臉。衛小孃的死,如同一記沉重的警鐘,敲響在每個人心頭。
她退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紛擾與悲聲。
坐在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尚且稚嫩,卻已初現清麗輪廓的臉龐,眼神是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幽深。
衛小孃的死,是結束,或許也是另一個開始。盛家的水,經此一事,隻怕會更渾了。
她輕輕撫過手腕,感受著體內那溫潤流淌的青蓮本源。它無法起死回生,無法阻擋外界的風雨,卻能讓她擁有更健康的體魄、更清明的神智,去麵對這一切。
天,亮了。可盛家的這個黎明,卻被染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血色。風已起於青萍之末,她需得在這即將到來的波瀾中,看得更清,立得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