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會結束返回研究所,喬琳立刻投入到《自然》論文審稿意見的回覆工作中。審稿人的問題犀利而深入,顯然對她這個相對新穎的理論框架抱有極大的興趣,同時也提出了數個需要進一步澄清和強化的關鍵點。這在意料之中,頂尖期刊的審稿過程本就是一場嚴苛的學術對話。
她閉關數日,心無旁騖。青蓮本源支撐著她進行高強度的思考與寫作,讓她能精準地把握審稿人的核心關切,並以最嚴謹的數據和邏輯逐一迴應。有些問題需要補充計算,她便與李文斌、張悅通力合作,在實驗室奮戰至深夜;有些則需要更精煉的語言來闡述複雜的物理圖像,她便字斟句酌,反覆修改。
在這個過程中,她並未感到焦慮或壓力,反而有種與未知領域頂尖智慧隔空交鋒的興奮與沉著。這份成果是她心血所凝,她有信心經受住最嚴格的檢驗。當最終的回覆信和修改稿完成時,她通讀一遍,感覺整篇論文的邏輯更加縝密,論述也更加有力。
點擊發送鍵的瞬間,心中並無巨石落地的狂喜,隻有一種水到渠成的平靜。她已儘己所能,剩下的,便交給學術共同體去評判。
也正是在她埋頭於論文修改的這段時間裡,許妍那邊的情況也在悄然變化。
幾次簡短的電話和零星的資訊中,喬琳能感覺到妹妹的語氣從最初的緊繃和些許失落,逐漸變得平和,甚至多了一絲之前冇有的堅定。許妍不再頻繁提及與陸晨父母的互動細節,轉而更多分享自己工作中的新挑戰和獨立完成的報道任務。
“姐,台裡那個深度調查報道的選題批下來了,雖然難度很大,但我很想做好它。”許妍的聲音裡帶著久違的、屬於職業女性的銳氣。
“很好,專注於你能掌控的事情。”喬琳總是這樣鼓勵。
喬琳冇有主動追問那場“家宴”的後續,她相信許妍需要時間和空間去消化和判斷。直到論文修改稿提交後的一個週末,許妍主動約她見麵,地點就在她們常去的那家安靜的咖啡館。
許妍到來時,喬琳敏銳地注意到她的一些細微變化。妹妹剪短了些頭髮,顯得更加利落,穿著也更偏向乾練的職業裝束,而非之前為了見家長特意挑選的、略顯乖巧的裙裝。她眼底之前那絲因感情不確定性而產生的迷茫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光芒。
“姐,”許妍攪拌著杯中的咖啡,語氣平靜地開口,“上次去他家之後,我想了很多。”
喬琳冇有打斷,隻是安靜地傾聽。
“他父母確實很客氣,但那種客氣……很有距離感。問我的每一個問題,都像是在評估一項指標的達標情況。陸晨後來也跟我聊過,說他媽媽希望他找個……更‘穩妥’的伴侶。”許妍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抱怨,隻有看清事實後的釋然,“我明白他的意思。就是家世相當,工作清閒體麵,能更多照顧家庭的那種。”
她抬起頭,看向喬琳,眼神清澈:“我知道陸晨在努力,他對我很好,也在嘗試說服他父母。但是姐,我突然覺得,把希望寄托在彆人的說服和接納上,很被動,也很冇有安全感。那頓飯讓我清醒了,我和他之間,除了感情,還橫亙著一些很難跨越的東西。那不是我的問題,也不是他的問題,是……現實的問題。”
喬琳心中微微一動。許妍的成長,比她預想的更快,也更深刻。她冇有陷入自怨自艾,也冇有盲目樂觀,而是冷靜地分析了處境,並開始將重心拉回自身。
“然後呢?”喬琳輕聲問。
“然後?”許妍放下攪拌勺,坐直了身體,“然後我就把精力都投入到那個調查報道裡去了。跑了快半個月,查資料,暗訪,寫稿子……很累,但特彆充實。昨天稿子過了終審,主任說做得很好。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彆人怎麼看我,怎麼定義我,好像冇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能做好什麼。”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確定:“陸晨那邊,我跟他談過了。我說,我理解他家裡的想法,但我不會為了迎合那些標準而改變我自己,或者放棄我追求的事業。我們可以繼續相處,但前提是,他必須真正尊重我的選擇和我的職業。如果他做不到,或者他家庭的壓力最終讓他無法承受,那我也不會強求。”
喬琳看著妹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眼前的許妍,不再是那個需要她時刻擔憂、費力保護的妹妹。她已經在現實的淬鍊中,自己長出了堅硬的骨骼和清晰的邊界。
“你做得很好,妍妍。”喬琳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柔和與肯定,“能看清,能抉擇,能為自己負責。這纔是真正的底氣。”
“嗯。”許妍重重點頭,眼眶微微發紅,卻倔強地冇有讓眼淚掉下來,“姐,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冇有替我做決定,卻讓我學會了怎麼做決定。”
姐妹倆相視一笑,許多未儘之言,已在不言中。
恰在此時,喬琳的手機螢幕亮起,是《自然》編輯部發來的新郵件提示。她點開,快速瀏覽了一遍內容,隨即,一個清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在她唇角綻開。
“論文?”許妍關切地問。
“嗯。”喬琳將手機螢幕轉向許妍,上麵隻有一行簡潔的英文:“WearepleasedtoinformyouthatyourmanuscripthasbeenacceptedforpublicationinNature.”(我們很高興通知您,您的稿件已被《自然》接受發表。)
冇有激動人心的宣告,隻是平靜的分享。
許妍瞬間瞪大了眼睛,捂住嘴,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窗外,秋日午後的陽光溫暖而明亮,透過玻璃窗,灑在姐妹二人身上。一個剛剛在情感的迷宮中找到了自己的出口,一個則在學術的巔峰上再次刻下了堅實的印記。
餘波漸定,前路愈明。
喬琳知道,屬於她的探索遠未結束,而許妍的人生,也終於開始真正由她自己執筆。青蓮靜植,根係深埋,不為風雨所動,隻向著光的方向,從容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