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決口的訊息傳入宮中時,墨蘭正在看沈清如整理的《海外藥材圖錄》初稿。窗外是六月盛夏的悶熱,蟬聲嘶鳴,可那奏報上的字句卻讓人心底發涼。
“漂冇民居……溺斃者眾……流民南徙恐引發疫癘……”
她合上奏報,靜默片刻,然後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沈清如和韓月瑤。
“清如,你去一趟‘宸佑健康院’藥庫,會同曹太醫,將庫裡所有現成的、可用於防治腹瀉、外傷、暑熱、時疫的藥材清點一遍,列個詳單。成藥、藥散、丸劑,更要單獨列明數目、效用。”
沈清如神色一凜,立刻應下:“奴婢這就去。”
“月瑤,”墨蘭轉向另一邊,“你去將咱們宮裡小藥房存的那些藥材,還有我平日試製的一些成藥,也一併清點出來。數目要準,東西在哪兒,是否可直接取用,都記清楚。”
韓月瑤也鄭重領命而去。
殿內隻剩下墨蘭一人。她起身,緩步走向內室一側的多寶閣。那裡看似擺放著尋常的書籍、瓷器、玉玩,但在不起眼的角落,有幾隻不起眼的樟木箱子。箱子用的是最好的防蟲樟木,榫卯嚴絲合縫,冇有鎖,卻暗藏機巧。
她手指在箱蓋某處輕輕一按,再一推,“哢噠”一聲輕響,箱蓋滑開。
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一排排瓷瓶、陶罐、油紙包。這是她這些年“練習”的成果,或者說,是“不那麼成功”的成果。
作為醫者,尤其是癡迷於鑽研藥性、嘗試古方新配的醫者,手頭積攢下大量“試驗品”再正常不過。有些是火候差了一分,藥效不及預期;有些是藥材年份略遜,成色稍欠;有些是她嘗試簡化方子、降低成本的“平民版本”,效果溫和,起效也慢些。
這些“下等品”或“半成品”,對她自己而言已無大用——她有更好的。但對眼下災區的百姓來說,這些“次一等”的藥,卻可能是救命的稻草。總比冇有強,也比市麵上許多粗製濫造的藥材強。
她小心地拿起一個青瓷小瓶,拔開塞子聞了聞。是“避穢丸”的氣味,隻是香氣稍濁,提神醒腦的效果大約隻有她自用精品的一半。但用於預防水災後可能發生的疫氣,足夠了。
她又檢視幾個油紙包,裡麵是她嘗試用普通藥材替代部分名貴藥材煉製的“止血生肌散”。效果當然不及宮廷禦用的“金瘡藥”立竿見影,但促進傷口癒合、防止潰爛的基本功效是有的,且原料便宜,適合大量製備。
她一一清點,心中默默計算。這些東西,混在從“宸佑健康院”調撥的正式藥材裡,均勻分裝,送往災區。冇人會去仔細分辨某一瓶藥散是皇後親手所製還是太醫局所出,更不會有人能察覺其中微妙的效力差異。隻要有效,能減輕病痛,便是功德。
而這份功德,以及隨之而來的“仁心仁術”的名望,將穩穩落在她的身上。這是最安全的“價值變現”。
清點完畢,她將箱子蓋好,恢複原狀。
約莫一個時辰後,沈清如和韓月瑤先後回來,各自呈上清單。
沈清如的清單詳儘,分門彆類,字跡工整:“回娘娘,‘宸佑健康院’藥庫現存藿香、佩蘭、蒼朮等防疫藥材共八百餘斤;成藥的‘避疫散’尚有三百餘瓶,‘清熱丸’兩百匣,‘金瘡藥’一百五十盒……曹太醫說,這些是日常備用的儲量,若急用,可先調撥一半,他立刻命人加緊配製補上。”
韓月瑤的清單則更細緻,連墨蘭小藥房裡那些半罐子的藥膏、零散的藥包都記上了:“娘娘,咱們宮裡小庫現存藥材約有兩百斤,多是您平日挑揀剩下、品質稍次但仍可用的。成藥……有您試製的‘寧神香囊’五十餘個,‘簡易祛濕包’三十包,還有前些日子練習配製的‘消暑茶料’大約十幾斤。”
墨蘭接過兩份清單,對照著看,心中迅速有了盤算。“宸佑健康院”的藥是“公中”的,要動用得有名目,且不能竭澤而漁。自己宮裡的這些,則可全數捐出,更顯誠意。
“這樣,”她放下清單,開口道,“以‘中宮慈恩’名義,將我宮中所列藥材、成藥,全數捐出,用於黃河水患賑濟防疫。‘宸佑健康院’的藥庫,調撥藿香、蒼朮等常用防疫藥材四百斤,‘避疫散’一百五十瓶,‘清熱丸’一百匣,‘金瘡藥’八十盒。告訴曹太醫,這是第一批,若後續仍需,再行商議。”
沈清如和韓月瑤飛快記下。
“還有,”墨蘭補充,“將我宮中所捐之藥,與‘宸佑健康院’調撥之藥,在分裝時均勻混合。尤其是那些成藥,不要分開包裝,混在一起。分裝時務必仔細,確保每個發往災區的藥包、藥瓶裡,種類和分量都差不多。”
兩人對視一眼,隱約明白了皇後的用意。混合在一起,一是顯示“中宮”與“官中”一體同心,二是避免讓人比較出優劣,三是……萬一皇後宮中那些“試製品”效果略有參差,混在大量官製藥材裡,也不顯眼。
“奴婢明白。”兩人齊聲應道。
“此事要快。”墨蘭強調,“水災之後,疫病往往緊隨。藥材早到一天,或許就能多救幾人。分裝好後,立即報知陛下,請旨發運。”
“是!”
兩人匆匆下去安排。殿內再次恢複安靜,隻有窗外惱人的蟬鳴。
墨蘭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她要以皇後名義,寫一封簡短卻懇切的“捐藥陳情”,附在藥材一起送往災區。文字不能華麗,要樸實,帶著溫度,讓接到藥材的地方官和百姓感受到宮廷的關切,而不是冷冰冰的賞賜。
她寫下“聞黃河決口,百姓罹難,本宮心實憂煎……”筆鋒沉穩,字字清晰。這不是演戲,而是必要的姿態。理性計算與真情實感,在她這裡從不矛盾。計算保證了行動的有效,而適當流露的情感,則讓這份有效更能被人接受、銘記。
信寫好後,她用上皇後寶印。鮮紅的印鑒落在素箋上,莊重而醒目。
做完這些,她靠向椅背,輕輕籲了口氣。身體的疲憊是輕微的,更多是一種全神貫注後的鬆弛。她的目光掠過殿內熟悉的陳設,最後落在多寶閣那幾隻樟木箱的方向。
那些“次品”終於派上了用場。像農人倉房裡積攢的陳年穀種,平時不起眼,災荒時卻能活人無數。而她,就是那個在豐年時便默默存糧的農人。
隻是她存的“糧”,品種更多樣,用法更巧妙,帶來的回報也更豐厚——不僅是救人性命的功德,更是鞏固地位的名望,深化體係的契機,以及與那位理性帝王之間,更緊密的、基於共同應對危機而產生的戰略捆綁。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趙策英身邊的大太監,來取皇後捐藥的明細與陳情書,以便皇帝最終用印、安排發運。
墨蘭將東西交給他,神態平靜,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分內事。
大太監恭敬接過,退下時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端坐案後的皇後。隻見她神色安寧,眉眼間並無施恩者的矜傲,也無麵對災情的過度憂戚,隻有一種沉靜的、彷彿一切皆在把握中的從容。
他心裡暗自咋舌,這位皇後孃娘,真是越來越有深不可測的底氣了。
墨蘭對他的目光恍若未覺。她隻是聽著窗外似乎永無止境的蟬鳴,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麵上輕輕敲擊。
像是在點數,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那些混合了她“心血”的藥包,穿越盛夏的酷熱與洪水的阻隔,抵達那片渾濁的災區。
然後,生根,發芽,悄然織入她日益龐大的關係與功德之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