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贈的詔令與成藥送出後,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滴入了一瓢清水,朝野間的議論聲瞬間被這“仁德之舉”蓋過。接連幾日,稱頌皇後賢德、皇子公主仁孝的賀表與民間稱揚的萬民書,雪片般飛入宮中。鳳儀宮門前負責接收禮單和文書的宮人,手腕都抄得酸了。
墨蘭並未被這些虛名所擾。她清醒地知道,送出藥物和銀錢隻是第一步,如同往乾裂的土地上潑了第一瓢水,要止住龜裂,還需持續、係統地澆灌。
沈清如和韓月瑤如今忙得腳不沾地。沈清如不僅要盯著宸佑健康院的藥庫按新優化的方子加緊炮製下一批防疫藥散,還要整理從太醫局和惠民藥局兩條線反饋回來的災區資訊。她將各地奏報的疫情症狀、用藥反應、以及曹太醫等人根據墨蘭暗示所調整的新方子,分門彆類,謄錄歸檔。
“娘娘,”這日她抱著一疊新整理的記錄進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精神卻亢奮,“河北西路幾處重災縣報來,按娘娘之前通過曹太醫建議的‘分級隔離’和‘石灰灑掃’法施行後,新發病例的增長比相鄰未嚴行此法的地方慢了近一半!還有,咱們捐出去混了……嗯,混了‘精研料’的那批藥散,據當地醫官回報,用於早期發熱、腹瀉的病患,見效確實比他們本地配的藥快上不少,重症轉輕的也多了幾例。”
墨蘭靠在軟枕上,仔細聽著,不時問一兩句細節。“可有記載用藥後有無不適或反覆的?”
“有,都記下了。”沈清如翻到其中一頁,“有三例年老體虛者,用防疫散後腹瀉雖止,卻添了輕微腹脹,當地郎中調整了劑量,又輔以山藥粥調養,便好轉了。已將此情況備註,提示此類病患用藥需更謹慎,或需佐以健脾之品。”
“很好。”墨蘭點頭,“這便是活的經驗,比書本上的死方子寶貴。你將這些有效案例和需注意之處,都摘要出來,送一份給曹太醫,讓他酌情補充進太醫局給各州府的防疫文告裡。記住,隻說是各地實踐中的‘有效經驗彙總’。”
“是。”沈清如應下,她知道,這是將娘孃的高明見解,以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推廣出去。
韓月瑤則專注於“錢”和“物”的調度。各宮用度緊縮的計劃已推行下去,雖有少數宮人私下嘀咕份例少了、賞賜薄了,但在“皇後孃娘帶頭,與民間苦”的大義名分下,這點嘀咕掀不起任何風浪。她將省下來的銀錢一筆筆算得清清楚楚,連同後續健康院和藥局因增產藥物而產生的額外開銷預算,做成了一份清晰易懂的總賬。
“娘娘,按目前進度,咱們首批捐輸的銀錢和藥物,約莫能支撐重災區月餘的急需。但若疫情擴散,或持續時間延長,後續還需更多。”韓月瑤稟報時,眉頭微蹙,“是否要動健康院自身的儲備金?或者……是否請旨,從內帑再撥一些?”
墨蘭搖頭:“內帑的錢,陛下自有統籌,咱們不必去添這個頭。健康院的儲備金是根基,輕易不動。”她沉吟片刻,“你讓陳主事和孫先生盤算一下,東西兩市惠民藥局,如今既有盈餘,可能暫時抽調一部分,加上後續可能繼續省下的宮廷用度,作為第二批備用金?不必一次拿出,視疫情發展,分批、分地投入。要讓朝廷和百姓看到,咱們的援助是持續、有力、且量力而行的,而非曇花一現。”
“奴婢明白了。”韓月瑤眼睛一亮,“分批投入,既能顯示決心,又能根據實際情況調整,避免浪費,也能觀察各處賑濟的實際效果。”
“正是此理。”墨蘭讚許道,“你與陳主事他們商議著辦,賬目一定要清晰,每筆錢的去向,哪怕是一文錢買了炊餅送給隔離的百姓,也要記明白。這是咱們的‘信’字,比金子還貴重。”
兩個孩子趙昕和趙昀的乳母抱著他們進來。小傢夥們剛吃飽,精神頭足,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看。墨蘭讓乳母將他們放在榻上鋪的厚毯上,讓他們試著抬頭。兩個小腦袋顫巍巍地昂起片刻,又趴回去,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趙稷領著趙珩和趙璿也來請安。趙稷已有小大人的模樣,行禮一絲不苟;趙珩活潑,眼睛直往弟弟們身上瞟;趙璿則安靜地站在哥哥身邊,好奇地看著母親。
墨蘭將孩子們叫到跟前,溫聲道:“這幾日宮裡用度減了些,你們可覺著有什麼不習慣?”
趙稷率先搖頭:“回母後,兒臣覺著很好。父皇和母後教導,百姓受苦,我們身在福中,理當節儉。兒臣的筆墨紙張都夠用,新衣也有,不必再添。”
趙珩跟著點頭:“我的小木劍還好好的呢!點心……少吃兩塊也沒關係。”他嚥了口口水,說得有點勉強,但眼神很認真。
趙璿細聲細氣地說:“璿兒的新帕子還有很多,不用再做。”
墨蘭笑了,挨個摸了摸他們的頭:“你們都是懂事的好孩子。記住,今日我們節省一些,或許就能讓遠方某個捱餓受病的孩子,多吃一口飯,多喝一碗藥。這份心意,比任何錦衣玉食都珍貴。你們是皇子公主,享萬民奉養,心中更要時刻裝著百姓的疾苦。”
孩子們似懂非懂,但都認真點頭。他們或許還不完全明白大道理,但母親話語中的溫柔與堅定,以及宮中上下身體力行的“節儉”氛圍,已像春雨般,悄然浸潤著他們幼小的心靈。
晚膳後,趙策英過來。他麵上帶著連日議事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先看了看孩子們,問了趙稷幾句功課,又逗了逗趙昕趙昀,才與墨蘭坐下說話。
“你捐出的那批藥散,效用似乎格外好些。”他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墨蘭神色自若:“陛下明鑒。宮中製藥,用料本就講究,炮製也更為精細。加之此次捐贈的成藥,多是曹太醫領著藥童,按臣妾與太醫局諸位反覆推敲過的優化方子,新近趕製的一批,或許火候、配伍上比以往更穩妥些。能對災民略有助益,便是萬幸。”
趙策英看了她一眼,冇再追問藥效細節,轉而道:“你讓太醫局補充下發的那份‘防疫實踐摘要’,朕看了。條理清晰,切中要害,尤其是‘老幼體虛者用藥需佐以扶正’、‘病患汙物需深埋或焚燒’這幾條,頗得實用。太醫局反饋,各州府依此調整後,防疫局麵確有改善。”
“都是太醫們實踐經驗豐富,臣妾不過幫著整理歸納一二。”墨蘭謙道。
“整理歸納,亦需慧眼與心思。”趙策英道,“你提議的‘以工代賑’,朕已命戶部與工部在幾處災情稍緩之地試行,組織災民疏浚淤塞的溝渠,清理疫病孳生的穢處,按工付糧。既能給災民活路,也能從根子上改善環境,阻遏疫氣。此議甚好。”
墨蘭心中微動,知道自己的建議被采納且推行,這比她個人捐錢捐藥的影響更為深遠。她溫聲道:“陛下聖明,能納此議。災民有糧活命,環境得以清理,疫情方能從源頭遏製。隻是施行時,需派得力官員督導,務使公平,勿令奸猾之徒從中盤剝,寒了災民的心。”
“朕已著皇城司暗中監察。”趙策英言簡意賅。他沉默片刻,看著墨蘭依舊蒼白卻沉靜的側臉,“你產後未久,便如此勞心。宮內節儉,諸事繁雜,可還撐得住?”
“臣妾無事。”墨蘭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澄澈,“能為陛下分憂,為災民儘一份心,臣妾心中反而踏實。至於宮中用度,不過是減了些浮華,於根本無礙。孩子們也都懂事,知道共體時艱。”
趙策英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他坐了片刻,起身離去前,忽道:“泉州年前送來的那幾盆冬蘭,近日竟真的開了花,香氣清幽。朕讓人移一盆過來,你看著解悶。”
墨蘭微怔,隨即莞爾:“謝陛下。”
趙策英離開後,殿內重歸寧靜。墨蘭獨坐燈下,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榻邊小幾的桌麵。捐藥、獻策、節儉、教子……一係列動作如同精心佈置的棋局,每一步都落在實處,且彼此呼應。
外界的頌揚是聲浪,災區的改善是實效,體係的鍛鍊是根基,與皇帝的默契是保障。而孩子們心中悄然種下的“責任”與“仁善”的種子,則是更為長遠的收穫。
窗外的夜色濃如潑墨。遠處,似乎又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這場旱蝗疫交織的災難,對她而言,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烈火。她無法撲滅整個火場,但她可以調動自己所能及的一切——如同一位經驗豐富的救火指揮,一邊指揮灑水(捐贈藥物銀錢),一邊開辟隔離帶(輸出防疫方案),一邊清理火場周邊易燃物(建議以工代賑改善環境),同時確保自己的營地(宮廷核心)安全無虞,並藉此機會鍛鍊救火隊員(培養沈清如等人),完善救火器械(優化醫藥體係)。
火終會熄滅,而經過烈火考驗的營地,將更加堅固;鍛鍊過的隊員,將更加乾練;完善過的器械,將更加趁手。更重要的是,在救火過程中展現出的能力、擔當與仁心,將化為無形的威望與信任,深深紮根於這片土地。
她所求,從來不是一時虛名。而是如這冬日裡悄然潤澤大地的雨雪,無聲,卻滲得深,紮得牢,隻為來年春日,萬物勃發時,那一片更加繁盛穩固的、屬於她的生態田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