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雙生皇子的洗三禮辦得隆重卻不失皇家莊重。宗室耆老、文武重臣依序入宮朝賀,慈元殿內暖香繚繞,人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喜慶。兩個裹在明黃繈褓裡的小傢夥被乳母抱出來,接受眾人的祝福,他們睡得正酣,小臉褪去了初生時的紅皺,變得白嫩飽滿,看得一眾命婦嘖嘖稱羨,直道皇後福澤深厚,皇子們一看便是健壯有福的相貌。
趙策英當眾為兩個孩子賜名:六皇子趙昕,七皇子趙昀。“昕”取晨光初現,“昀”為日光溫煦,名字取得平和明亮,寄寓著對他們平順一生的期望。賜名的同時,也正式明確了兩位皇子的序齒與趙姓身份,徹底打消了外界關於“雙胎是否會分予林氏”的最後一絲猜測。林氏那邊,承稷與啟瀚的地位不僅未受影響,反而因皇帝在宴席間特意問及“兩位林小公子近日可好”,而更顯特殊——那是獨立的、已被皇帝親口承認的另一脈。
墨蘭冇有出席洗三禮,仍在鳳儀宮內靜養。產後三日,她依舊虛弱,但精神卻一日好過一日。曹太醫每次請脈,都忍不住驚歎皇後孃娘恢複之快。“娘娘底子實在養得太好了,氣血雖虧,但根基未損,脈絡通暢,這調養起來事半功倍。”他開了溫補的方子,又細細囑咐了飲食禁忌。
墨蘭依言服藥,每日少食多餐,多是些燉得爛爛的雞湯、魚糜粥、紅棗桂圓茶。私下裡,她體內那溫煦的本源之力正緩慢而堅定地修複著生產的損耗,如同春陽化雪,無聲無息。她能感覺到氣力在一點點回來,隻是外表依舊保持著產後的蒼白與柔弱,這是必要的偽裝。
她雖臥床,鳳儀宮的事務卻未停滯。沈清如和韓月瑤每日都會來稟報。
沈清如如今更多地將精力放在整理惠民藥局反饋的各類病例上,尤其是小兒與婦人的常見症。“娘娘,東市藥局孫先生那邊,最近有好幾位婦人詢問產後調理和哺乳不暢的法子。奴婢將您之前編纂《育嬰典》時,關於產後食療和通乳按摩的那些簡便法子,整理抄錄了一份,請曹太醫過目後,覺得穩妥,已讓藥局酌情告知有需要的婦人。孫先生說,很是有用,不少人來謝。”她說著,眼中帶著光,“還有些幼兒腹瀉、夜啼的病例,用藥記錄和效果也都歸檔了。奴婢想著,是否可將這些驗證過的、安全有效的簡易方或護理法子,也慢慢彙集起來,將來或可添補進《育嬰典》裡,或者另編一冊《家常護幼小識》?”
墨蘭靠坐在床頭,聞言微笑:“這主意很好。醫理深奧,百姓難通,但一些經過驗證、安全有效的家常護理法子,卻如同雨露,能惠及萬千。你便著手做吧,與曹太醫、孫先生他們多商議,務必求穩、求簡、求明。做成之後,不必署我的名,隻說是太醫局體察民情,彙集編纂即可。”
沈清如用力點頭,隻覺得肩上的擔子沉甸甸,卻又充滿了意義。
韓月瑤則帶來了年終的賬目總覽和來年的初步預算。“娘娘,宸佑健康院及各藥庫今年收支平衡,略有盈餘。惠民藥局東西兩市,開業至今,總收入已覆蓋掉初期的修葺、藥材本金及日常開銷,本月開始已有純利,雖不多,但勝在穩定。陳主事和孫先生商量,想用這筆小利,在年關時,給附近幾條街的孤寡老人和貧苦孩童,送些禦寒的粗布和糧米,東西不多,是個心意。問娘娘是否可行?”
“這是積德的好事,自然可行。”墨蘭讚許道,“讓他們量力而行,不必張揚,悄悄辦了便是。賬目記清楚就好。至於來年預算……”她略一沉吟,“健康院這邊,照舊便可。惠民藥局,若盈利穩定,可考慮將其中一部分,用於增補一些價廉效佳的尋常藥材儲備,比如魚腥草、馬齒莧、車前草這類,亦可適當備些‘十滴水’、‘仁丹’、‘秋露潤肺膏’這類成品小藥。另一部分,留作藥局自身發展,譬如修繕屋舍、添置器具,若有盈餘,也可酌情給坐堂的醫士、抓藥的夥計添些酬勞。總歸一個原則: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細水長流。”
韓月瑤一邊聽,一邊飛速記錄,心中對皇後孃孃的佩服又添一層。娘娘看似不管具體瑣事,但每一條原則都指向長久和穩固,如同給一棵樹修剪枝葉,既不讓它瘋長,又保證它根係紮實,枝葉向光。
臘月廿三,小年。趙策英踏雪而來。他披著玄色狐裘,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雪粒,進殿後先去暖閣看了兩個孩子。趙昕和趙昀並排躺在鋪了厚厚絨毯的搖籃裡,裹得像個小小的繭,隻露出紅撲撲的小臉,睡得正香。趙策英站在搖籃邊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極輕地碰了碰趙昀的臉蛋,小傢夥在睡夢中吧嗒了一下嘴。
看完孩子,他才轉到內室。墨蘭正半倚在床頭,就著宮女的手喝藥,見他進來,欲起身。
“不必。”趙策英擺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他打量了一下墨蘭的臉色,“看著比前兩日有些精神了。”
“托陛下洪福,曹太醫調理得用心,一日好似一日。”墨蘭放下藥碗,用絹帕拭了拭嘴角。
“嗯。”趙策英應了一聲,沉默片刻,道,“今日小年,按例該祭灶,宮裡有些賞賜宴飲。你身子未愈,不必理會。鳳儀宮的一應份例賞賜,朕已讓沈太後和內務府加倍送來,你安心休養便是。”
“謝陛下體恤。”墨蘭溫聲道,“隻是臣妾臥病,不能為陛下分勞年節宮務,心中著實不安。”
“宮務有舊例可循,沈太後和幾位老成的女官足以打理。”趙策英語氣平淡,“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孩子們,”他頓了頓,“都還小,離不得你。”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但墨蘭聽出了其中的意思。她的健康,是維繫這個擁有七個孩子的龐大後宮家庭穩定的核心,也是他們那個“合作項目”持續產出的保障。他需要她儘快恢複,不僅僅是出於情分,更是出於理性考量。
“臣妾明白。”她垂下眼簾,語氣柔順,“定當仔細調養,不負陛下所望。”
趙策英又坐了片刻,問了問她今日飲食,可有什麼特彆想用的,或是宮裡用度可有短缺。墨蘭一一答了,都是尋常。兩人之間話不多,卻有種曆經風雨、無需多言的默契與踏實。
臨走前,趙策英似想起什麼,道:“泉州市舶司年前最後一批船到了,帶了些南洋的年節之物,有些果子、香料,還有幾盆據說冬日也能開花的異種蘭花。朕讓人挑了些好的,明日送來你宮裡,看著也鮮亮些。”
墨蘭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陛下費心了。南洋花果,倒是稀罕,臣妾正好悶得慌,看看新鮮物事也好。”
趙策英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起身離去。他來得突然,走得乾脆,如同他處理大多數事務的風格,高效,直接,將關切與支援落到實處,而非流於言辭。
殿內重歸寧靜,隻有炭火偶爾劈啪輕響。墨蘭望著他離去的方向,緩緩靠回枕上。本源之力在體內溫和流轉,修複著每一處細微的損傷。她清楚,最多再養上十天半月,外表雖還需維持一段時日的“產後虛弱”,內裡卻足以重新開始處理一些核心事務了。
兩個孩子嘹亮的哭聲從暖閣傳來,大約是醒了要吃奶。乳母輕柔的哄勸聲隨之響起。
墨蘭閉上眼,聽著這充滿生機的聲響,心中一片寧定。冬日將儘,春意已在雪下萌動。她就像那護花的春泥,安靜地積蓄著力量,滋養著根係,等待著冰雪消融後,滿園新枝勃發、各展其姿的那一天。而她要做的,便是在這休養的日子裡,將滋養的“養分”——無論是醫藥體係的完善、人才的培養、還是與皇帝之間愈加牢固的理性同盟——一點點,夯實,織密。
窗外的雪,又開始靜靜飄落。鳳儀宮內,暖意盎然,生機潛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