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的日子,過得比往常更慢些,卻又彷彿更快。鳳儀宮裡冰盆依舊,隻是墨蘭案頭常備的茶飲,從清火的菊花枸杞,悄然換成了溫潤的桂圓紅棗。她依舊每日理事,隻是坐的時間長了,便起身在殿內慢走幾圈。沈清如和韓月瑤來稟事時,會留意將案卷冊子擺放得齊整,說話聲音也不自覺放輕了些。
曹太醫每隔五日便來請一次脈,每次都撚著鬍鬚,麵露寬慰:“娘娘脈象平穩有力,胎氣安固,實乃大幸。”他開的安胎方子,墨蘭看過,是穩妥平和的經典方,隻略調整了幾味藥材的劑量,更貼合她如今偏虛的體質。墨蘭照單全收,按時服用,私下裡,卻將那湯藥每次飲下前,以指尖悄然渡入一絲極溫和的、精粹過的生機暖流。這暖流並非猛藥,隻是如春日陽光般,緩緩滋養著腹中那兩團相依的生命之火,助其根基紮得更穩,生長得更勻稱。
這日,曹太醫診脈畢,又呈上一份單子。“娘娘,這是太醫院幾位專精婦科的同僚,依據古方並參酌今人體質,擬的一份‘孕期逐月養護略要’。老臣看了,倒也詳備穩妥,娘娘可閒時一觀,若有不明或不妥之處,老臣再與他們商議。”
墨蘭接過,見上麵從孕初到臨產,每月宜食何物、忌口為何、如何活動、有何常見不適及應對,都列得清楚。她細細看過,提筆在幾處做了批註:“孕四月後,可添食牛羊肝少許,以補血氣,然需烹製熟透。”“孕六月始,每日緩行千步,以不喘不累為度,有助氣血流通,亦利日後分娩。”“若腿腳浮腫,可煮赤小豆鯉魚湯,少鹽,利水而不傷正。”批註完,遞還曹太醫:“請太醫局的諸位再參詳參詳,若無大礙,可稍作精簡,印成小冊。不僅宮中可用,若惠民藥局那等處所有孕婦人來問,也可酌情給予指引,總是功德。”
曹太醫連聲應下,心中感慨皇後孃娘思慮周詳,即便自身有孕,亦不忘惠及他人。
曹太醫退下後,沈清如抱著一隻錦匣進來,匣中是新到的海外藥材樣品,這次多來自泉州方麵,除了慣常的香料木石,竟還有幾包用油紙仔細封好的種子。
“娘娘,市舶司的人說,這些種子是南洋商賈隨船帶來的,言是彼處一些蔬果藥材之種,具體名目效用,他們也說不真切,隻道或許中土未有。”沈清如說著,取出一包,“您看這包,種子扁圓,色褐,有辛香氣,像是某種薑科植物。還有這包,種子細小如沙,色黑,無甚氣味。”
墨蘭拈起幾粒那扁圓褐色的種子,在指尖輕輕一撚,辛香之氣更明顯。“確是薑科一類,或許類似高良薑或沙薑,性應偏溫,可入藥,亦可作香料。”她又看了看那黑沙般的種子,用小銀匙舀起少許,置於白瓷碟中,滴上兩滴清水,仔細觀察。“此物……倒有些意思。”她沉吟道,“清如,你取少許,分作兩份。一份以溫水浸泡,觀察其變化;另一份,尋個透氣的小瓦盆,用最素淨的沙土,淺淺埋下,置於廊下通風有散射光處,每日噴水少許,保持濕潤,且看它能否發芽,生出何種模樣。”
“是。”沈清如應下,又指著另外幾樣,“這幾樣是已炮製好的藥材,這種‘蘇木’量比上次多,成色也好;這種‘降真香’碎料,香氣似更醇厚;還有這種‘兒茶’,黑褐色塊狀,味極苦澀,市舶司的人說南洋土人用以止血斂瘡。”
墨蘭一一檢視,吩咐道:“蘇木、降真香按前例,登記入珍品冊,非緊要不動用。兒茶……取一小塊,研磨成粉,與等量的煆龍骨粉、血竭粉混合,用煮沸後晾涼的香油調成稠膏,以淨罐密封。此膏或可用於皮肉淺傷、小麵積潰爛,你先小規模試製一些,找太醫局要幾隻劃傷或燙傷的兔子試過,若無毒害,確有斂瘡生肌之效,再報我知道。”
沈清如一一記下,抱著錦匣和記錄冊子,步履輕快地退下。她如今處理這些事務愈發得心應手,眼中常帶著專注而明亮的光彩。
午後,韓月瑤來稟報惠民藥局近一個月的賬目小結。她如今不僅管著宸佑健康院的賬,連東西兩市藥局的賬目,陳、孫二位主事也會每月抄送一份副本到鳳儀宮,由她整理分析。
“娘娘,”韓月瑤展開新繪的圖表,“東市藥局本月藥材售出總量比上月增了一成半,尤以清涼解暑的薄荷、金銀花、荷葉為多;西市藥局略少些,但驅蚊止癢的艾草、紫蘇葉售出不少。兩家藥局本月略有盈餘,雖不多,但已是開業以來首次。陳主事說,皆是因天氣炎熱,小恙增多,且藥局藥材乾淨、價錢公道,漸漸有了回頭客。”
墨蘭看著圖表上清晰上升的曲線,點了點頭:“能站穩腳跟,略有盈餘,便是好事。告訴陳主事和孫先生,盈餘不必上繳,留作藥局日常週轉,或逢年過節,給坐堂的醫士、抓藥的夥計們發些節敬,也算酬勞辛苦。但賬目必要清晰,一絲一毫都要有出處。”
“是。”韓月瑤應道,又指著圖表另一處,“不過,娘娘您看,這兩處藥局領用‘十滴水’、‘仁丹’這類成品小藥的數量,也比上月多。陳主事附言說,多是苦力、車伕等奔走於烈日下的人來買,價廉方便。是否……請太醫局那邊,酌情多備一些?”
墨蘭略一思索:“可以。你與曹太醫商議,根據往年暑天這類小藥的耗用,估算一個數量,由太醫局統一采買或配製,分撥給藥局。還是要叮囑,此類藥雖小,亦需對症,售賣時需問明用途,稍作提點。”
處理完這些瑣務,日頭已西斜。墨蘭有些倦意,便移步到廊下,坐在鋪了軟墊的竹椅上。庭院裡,趙稷正帶著弟弟妹妹在樹蔭下玩耍。趙稷拿著一卷《詩經》,正色道:“這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雎鳩是一種水鳥……”趙珩聽得半懂不懂,注意力很快被一隻停在芍藥花上的蝴蝶吸引,躡手躡腳想去撲。趙璿坐在小杌子上,麵前攤著幾塊不同顏色的絲帕,她正試圖將昨日學認的“紅”、“黃”、“藍”三色字塊,與帕子顏色一一對應,小眉頭微蹙,很是認真。
乳母抱著承稷和啟瀚在稍遠處。承稷活潑些,伸手去夠垂下的柳條,嘴裡咿咿呀呀;啟瀚則安靜地靠在乳母肩頭,一雙烏黑的眼睛靜靜看著哥哥姐姐們,偶爾眨一下。
墨蘭靜靜看著,心中那本無形的“育苗譜”又添了幾筆:趙稷已有兄長自覺,耐心頗佳;趙珩好奇心重,活潑好動;趙璿專注,有耐性;承稷主動探索,啟瀚靜默觀察。
晚風帶著涼意吹來,驅散了些許暑熱。趙策英踏著暮色走進庭院,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他冇有立刻走近,而是站在月洞門邊看了一會兒,目光從最大的趙稷,緩緩掃到乳母懷中最小的兩個,最後落在廊下竹椅上安然靜坐的墨蘭身上。
墨蘭察覺到他,欲起身,被他一個手勢止住。
“今日如何?”他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語氣平常。
“一切都好。曹太醫剛來請過脈,說胎氣安穩。”墨蘭溫聲答,“孩子們也乖。”
趙策英“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依舊纖細、但仔細看已有些微妙不同的腰腹輪廓上,停了片刻,又移開。“朕已吩咐下去,今夏宮中用冰、瓜果份例,鳳儀宮加倍。你身子重,莫要貪涼,但也無需苦熱。”
“謝陛下。”墨蘭微笑道,“臣妾並不覺十分難耐,一切如常便好。倒是陛下朝事繁忙,暑熱難當,更需保重。”
趙策英冇接這話,轉而道:“泉州市舶司奏報,今夏南洋商船來得格外多,帶了許多新奇之物。朕已命他們將有意思的,不拘藥材、種子、器物,都選些樣品送進京。屆時,少不得又要勞動你那雙‘慧眼’。”
“臣妾分內之事。”墨蘭應道,心中卻想,泉州這條線,看來是越發通了。新的種子,新的藥材,意味著新的可能,也意味著她那個關於“林氏海外基業”的藍圖,所需的“材料庫”正在不斷豐富。
趙策英又坐了片刻,問了趙稷幾句功課,看了看承稷、啟瀚,便起身離去。來去如風,話不多,卻將關切與支援,都落在實處。
夜色漸濃,墨蘭回到內殿。宮人已備好溫水,她洗漱後,獨自躺在涼簟上。手掌輕輕覆在小腹,那裡依舊平坦,但內裡孕育的兩股生命氣息,卻一日比一日茁壯、清晰。她能感覺到它們之間微妙的差異,一個似更沉靜,根係紮實;一個似更靈動,脈絡舒展。雙胎的負擔固然更重,但於她而言,亦是雙倍的驗證,雙倍的籌碼,以及未來……雙倍的可能。
她合上眼,感受著體內那溫煦本源之力如春溪般緩緩流淌,滋養著自身,也悄然哺育著腹中新芽。窗外,夏蟲唧唧,星河低垂。
一切都在既定的軌道上,緩流添涓,靜水深流。她隻需保持這份定力,看著苗長,看著網成,看著那幅日漸清晰的圖景,一點一點,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