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汴京的冰雪開始消融。
鳳儀宮的庭院裡,那幾株老鬆的枝頭積雪化儘,露出蒼翠的鬆針。牆角處,幾叢迎春已悄悄冒出嫩黃的花苞,在料峭春寒中顫巍巍地開著。
墨蘭的孕肚已明顯隆起。雙胎的緣故,五個月的身孕看起來像尋常婦人六七個月大小。好在有青蓮本源日夜滋養,她並未覺得沉重難耐,隻是行動比往日遲緩些,需時時有人攙扶。
這日午後,她正在花廳裡聽沈清如稟報藥材甄選的事。
沈清如站在案前,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冊子,一頁頁翻著:“……川蜀送來的天麻共三百斤,按娘娘定的標準,上品八十斤,中品一百五十斤,下品七十斤。上品已入庫,中品分送太醫院和防疫藥局,下品……按娘娘吩咐,製成‘養元散’,以備賞賜之用。”
墨蘭靠在鋪了軟墊的椅上,手裡捧著一盞溫熱的牛乳,慢慢聽著。
自她將藥材甄選的事交給沈清如,這孩子學得極快。不過兩三個月,已能將各類藥材的品相、產地、炮製方法說得頭頭是道,連內務府那些老吏都暗暗稱奇。
“做得不錯。”墨蘭點頭,“隻是記住,藥材之事,最忌一成不變。同是天麻,春采與秋采不同,陰乾與曬乾不同,儲存三月與儲存半年又不同。你要多看,多嘗,多比較,心裡纔能有本明白賬。”
“臣女記下了。”沈清如恭敬應道,眼中滿是認真。
“還有,”墨蘭頓了頓,“近日宮中各處都在換春裝,庫房裡那些積年的綢緞布料,你帶著韓月瑤一起清點清點。好的留著用,次些的……可賞給宮人,或捐給慈幼局。東西堆著不用,便是浪費。”
沈清如眼睛一亮:“娘娘仁德!臣女這就去辦。”
她退下後,墨蘭才輕輕舒了口氣。
孕期的倦意時不時湧上來,但她不能停。藥材、布料、宮務……這些看似瑣碎的事,都是她網絡中的經緯線。每理順一處,網便密一分。
蓮心端著藥膳進來,見她眉間倦色,輕聲道:“娘娘歇會兒吧。曹太醫說了,雙胎耗神,需多靜養。”
墨蘭接過藥膳,慢慢喝著。藥膳是曹太醫按新擬的孕期章程特意調配的,溫和滋補,不燥不膩。她每日按時服用,加上青蓮本源的滋養,雖懷雙胎,麵色卻比尋常單胎婦人更紅潤。
“本宮心裡有數。”她放下碗,忽然問,“陛下今日在做什麼?”
“陛下早朝後便在福寧殿與幾位大人議事,說是要議春耕的事。”蓮心回道,“晌午時王公公來過,說陛下晚些過來用膳。”
墨蘭點點頭,冇再問。
趙策英如今對她越發信任,朝中許多事都會與她說說,聽她意見。春耕事關國本,他自然不會輕忽。而她也樂見其成——他越倚重她,她的地位越穩,佈局的空間也越大。
正想著,外頭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是趙稷下學回來了。
五歲的趙稷穿著一身寶藍錦袍,頭戴小玉冠,由乳孃領著走進來。見著墨蘭,他規規矩矩行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起來吧。”墨蘭微笑,“今日學了什麼?”
“學了《千字文》。”趙稷走到她身邊,小心地看著她的肚子,“母後,弟弟妹妹今日乖嗎?”
墨蘭牽過他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腹上:“你聽聽。”
趙稷屏息凝神,小臉認真。片刻,他眼睛一亮:“動了!弟弟妹妹動了!”
確實動了。腹中兩個小傢夥像是知道兄長來了,輕輕踢騰著,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生命的活力。
趙稷笑起來,眉眼彎彎,像極了趙策英。他仰頭看墨蘭:“母後,弟弟妹妹出生後,兒臣會教他們讀書。”
“好。”墨蘭摸摸他的頭,“你是長兄,要照顧好弟弟妹妹。”
“兒臣知道。”趙稷鄭重地點頭。
正說著,趙珩和趙璿也由乳孃抱來了。兩個小傢夥一歲半,已能說簡單的詞句,見著墨蘭便伸著小手要抱。
墨蘭讓乳孃將他們放在身邊的地毯上。趙珩活潑,爬到墨蘭腳邊,仰著小臉喊:“娘……抱……”
趙璿文靜些,坐在那兒玩手裡的布娃娃,偶爾抬眼看看兄長,再看看母親,抿嘴笑著。
三個孩子圍在身邊,花廳裡滿是童言稚語,暖意融融。
墨蘭看著他們,心中一片柔軟。
這是她的骨肉,是她與這個世界最深的聯結。也是她所有謀劃中,最珍貴、最不容有失的部分。
她會護好他們,養大他們,為他們鋪好每一條路。
至於腹中這兩個……
墨蘭輕輕撫著肚子,眼神深邃。
無論是男是女,都是她的孩子,都會在她的規劃中,擁有各自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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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趙策英來了。
他進門時,肩上還沾著夜露的濕氣,神色卻輕鬆。見三個孩子都在,他眼中露出笑意,先抱了抱趙璿,又摸了摸趙稷的頭,最後將趙珩舉高高,惹得小傢夥咯咯直笑。
一家人用過晚膳,乳孃將孩子們帶下去後,趙策英纔在墨蘭身邊坐下。
“春耕的事議定了。”他自然而然地開口,“朕已下旨,免江南受災州縣今年賦稅,另撥種子二十萬石,助百姓複耕。”
墨蘭為他斟茶:“陛下聖明。百姓有了盼頭,自然安心耕種。”
“盼頭……”趙策英接過茶盞,沉吟片刻,“說到底,百姓要的不過是一口飯,一件衣,一個安穩日子。朕給了他們這些,他們便念著朕的好。”
他說得平淡,但墨蘭聽出了其中的深意——為君者,施恩要施在實處。虛名無用,實惠纔是根本。
這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
她織的網,她的佈局,最終也要落在實處——藥材是真的能治病,賑災是真的能活人,培養的人纔是真的能辦事。隻有這樣,網絡才能結實,才能長久。
“陛下說的是。”墨蘭點頭,“臣妾這些日子也在想,宮裡每年耗費巨大,有些用度能否減省些?省下的錢糧,或可多設幾處慈幼局、養濟院,也是功德。”
趙策英抬眼看她:“你有具體想法?”
“有。”墨蘭從案上取過一本冊子,“這是沈清如和韓月瑤清點庫房後做的賬目。有些綢緞布料積存多年,已不適用。有些器皿用具,太過奢靡,平日也用不上。臣妾想著,可將這些折價變賣,所得銀兩專款專用,用於京中孤寡老人的冬衣夏糧。”
她說得條理清晰,顯然深思熟慮過。
趙策英接過冊子翻看,眼中露出讚許:“你想得周到。隻是……變賣宮中之物,恐惹非議。”
“所以不能明著賣。”墨蘭微微一笑,“可讓內務府以‘舊物換新’為名,將這些東西折給皇商,再由皇商轉手。賬目走內庫,不入戶部,外人無從知曉。所得銀兩,以‘宮中節儉所餘’之名捐出,既不損皇家體麵,又全了仁德之名。”
一席話,將可能的風險與應對之策都想到了。
趙策英看著她,許久,輕歎一聲:“墨蘭,你若是男子,必為宰輔之才。”
這話說得重了。
墨蘭垂眸:“陛下過譽。臣妾不過是儘皇後本分,為陛下分憂罷了。”
“本分……”趙策英放下冊子,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上,“你的本分,已遠超尋常皇後了。”
他冇再說下去,但兩人都懂。
尋常皇後,管好後宮便是儘職。而她,在管好後宮的同時,還在構建醫藥體係,培養人才,謀劃賑濟,甚至影響朝政。
這是他們協議的一部分,也是他們深度綁定的證明。
“雙胎近日可好?”趙策英換了個話題。
“很好。”墨蘭手撫腹部,“曹太醫日日請脈,說脈象穩健,胎氣充足。孫醫官和陳醫官擬的養護章程,臣妾也按著做,一切安好。”
“那就好。”趙策英伸手,輕輕放在她腹上。
恰在此時,腹中孩子動了一下,踢在他掌心。
趙策英手一頓,眼中閃過真實的驚喜:“這麼有勁?”
“是。”墨蘭微笑,“比懷稷兒時更活潑些。”
“像你。”趙策英收回手,語氣溫和,“有活力,有主意。”
墨蘭冇接話,隻靜靜坐著。
窗外夜色漸深,宮燈次第亮起。花廳裡炭火暖融,茶香嫋嫋,一片靜謐。
許久,趙策英纔開口:“朕今日見了英國公。”
墨蘭抬眼。
“他說,他家小孫女進宮這些日子,長進很大。”趙策英語氣平淡,“還說……他家族中有幾個年輕子弟,讀書不成,但於匠作、算學上有些天分。問朕,可否讓他們去工部或市舶司做些實事。”
墨蘭心頭一動。
英國公這是在投桃報李——她接納了他的孫女,他便送上族中子弟,充實她的人才儲備。
而這些有實務才能的年輕人,正是她未來佈局所需要的。
“陛下以為如何?”她輕聲問。
“朕準了。”趙策英看著她,“英國公忠心,他的族人,朕自然要給機會。至於這些人用在哪裡,如何用……你若有想法,可與朕說。”
這便是將選擇權交給她了。
墨蘭心中瞭然,麵上卻依舊平靜:“臣妾明白了。待臣妾細想後,再稟告陛下。”
“不急。”趙策英起身,“你如今身子重,多休息。朝中的事,有朕。”
他說完,又看了她一眼,這才轉身離去。
墨蘭送到門口,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
春夜的風格外輕柔,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她站在廊下,手輕輕撫著腹部。
兩個孩子在裡麵安靜下來,像是睡著了。
而她心中,卻在想著英國公送來的那些人,想著如何安置他們,如何讓他們成為自己網絡中的新節點。
像春草發芽,悄無聲息,卻終將連成一片。
夜更深了。
墨蘭轉身回屋,腳步沉穩。
前路還長,她要慢慢走。
一步,一步,走成自己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