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宮裡各處都掛起了紅燈籠。
鳳儀宮的花廳裡暖意融融,墨蘭正看著乳孃給趙珩和趙璿試穿新製的冬衣。兩個小傢夥一歲多了,已能搖搖晃晃地走幾步,此刻穿著大紅錦襖,像兩個圓滾滾的福娃娃,在厚厚的地毯上嬉鬨。
趙稷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裡捧著一卷《三字經》,眼睛卻跟著弟妹轉。他已經五歲,開蒙半年,性子沉靜,頗有長兄風範。
墨蘭含笑看著,手裡做著針線——是一件給趙稷的新衣,衣襟上繡著青鬆紋樣,針腳細密。
正做著,忽然一陣輕微的眩暈襲來。
她手一抖,針尖刺入指尖,滲出一粒鮮紅的血珠。
“娘娘!”蓮心連忙上前。
墨蘭擺擺手,示意無礙。她將手指含入口中,那股鐵鏽般的腥甜在舌尖化開,眩暈感卻未退,反而隱隱有些反胃。
她心裡一動。
算算日子,月事已遲了半月。
“去請曹太醫。”她放下針線,聲音平靜。
蓮心會意,快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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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太醫來的時候,墨蘭已移步內殿。她斜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麵色如常,但指尖那點刺痛感,和心頭隱隱的預感,讓她知道——怕是又有了。
曹太醫請脈時格外仔細。三指搭在她腕上,凝神靜氣,許久,臉上漸漸露出喜色。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他收回手,起身行禮,“娘娘脈象圓滑如珠,是喜脈無疑。依脈象看,已有月餘。”
內殿裡侍立的宮女們聞言,皆麵露喜色,齊聲賀喜。
墨蘭緩緩睜開眼,神色平靜:“可還安穩?”
“安穩,安穩!”曹太醫連聲道,“娘娘脈象穩健,胎氣充盈,比尋常婦人有孕時更顯康泰。隻是……”他頓了頓,“娘娘近日勞心費力,需好生靜養,切莫再如江南賑災時那般操勞。”
“本宮知道了。”墨蘭點頭,“你開些安胎的方子,要溫和些的。”
“是,微臣這就去擬方。”曹太醫躬身退下。
待他離開,墨蘭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又有了。
算上這一胎,便是第四個孩子了。
她撫上小腹,那裡尚平坦,無甚感覺。但內裡,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是她與趙策英血脈的延續,也是她在這個世界佈下的又一顆重要棋子。
窗外傳來趙珩和趙璿嬉笑的聲音,清脆悅耳。
墨蘭眼中掠過一絲柔色,但很快又被冷靜取代。
孩子是骨肉,也是籌碼。在這個深宮裡,多一個孩子,便多一份根基,多一條退路。
尤其是現在——江南賑災剛平,她的聲望正隆,與趙策英的綁定日深。此時有孕,時機再好不過。
既能進一步鞏固後位,也能借孕期調理之名,將更多資源納入掌控。
比如,那些優質藥材的調配權。
比如,太醫署裡那些有真才實學、卻因出身或性情被邊緣化的醫官。
比如,借“安胎靜養”為由,將部分宮務分給沈清如她們曆練,進一步培養自己的班底。
這些打算,在她確認有孕的刹那,已如流水般在心頭淌過,清晰分明。
“娘娘,”蓮心輕手輕腳地進來,“陛下下朝了,正往鳳儀宮來。”
墨蘭點頭,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鏡前看了看。鏡中人容顏依舊,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沉靜,那是曆經世事、深諳謀劃後纔有的神色。
她微微一笑,轉身朝外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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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策英踏進花廳時,墨蘭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卷書,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三個孩子圍在她身邊,趙稷在背書,趙珩在玩布老虎,趙璿則趴在她膝上,睜著大眼睛聽兄長唸書。
畫麵溫馨,歲月靜好。
趙策英腳步微頓,目光落在墨蘭臉上。她抬眼看來,淺淺一笑:“陛下回來了。”
“嗯。”趙策英走到她身側坐下,很自然地接過趙璿抱在懷裡,“今日朝上無事,便早些過來。”
墨蘭將書卷放下,示意乳孃將孩子們帶下去。待花廳裡隻剩兩人,她才緩緩道:“臣妾有件事,要稟告陛下。”
趙策英看向她,眼神詢問。
“曹太醫方纔診脈,”墨蘭語氣平靜,“說臣妾……又有了。”
話音落下,花廳內靜了一瞬。
趙策英抱著趙璿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眼中湧起真實的喜色:“當真?”
“當真。”墨蘭點頭,“月餘了,脈象安穩。”
“好,好!”趙策英連說兩個好字,將趙璿交給候在一旁的乳孃,起身走到墨蘭麵前,握住她的手,“你身子可好?有冇有不適?”
“臣妾很好。”墨蘭任他握著,“曹太醫說,比尋常婦人更康健些。”
趙策英仔細看她臉色,見她麵色紅潤,眼神清明,確實無病弱之態,這才放下心來。
“這次定要好好養著。”他沉聲道,“江南賑災已畢,朝中暫無大事,你隻管安心靜養,宮裡的事……讓下麪人去做。”
“臣妾省得。”墨蘭微笑,“隻是有些事,還需臣妾親自過問。”
“何事?”
“藥材。”墨蘭緩緩道,“安胎調理,藥材最是要緊。太醫院的庫存雖足,但品質參差不齊。臣妾想著,可否讓內務府專設一司,負責采收、甄選天下優質藥材,專供宮中禦用。一來確保藥材質地,二來也免了中間層層盤剝,省了開支。”
她說得合情合理,彷彿全為宮中節儉、為龍胎安康著想。
趙策英深深看她一眼,點頭:“準了。此事你定章程,朕讓內務府配合。”
“謝陛下。”墨蘭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事……太醫署裡,有些年輕醫官醫術不錯,但或因出身寒微,或因性情耿直,不得重用。臣妾想著,孕期調理非一日之功,可否從中選幾個踏實肯乾的,專司鳳儀宮脈案?一來給他們機會曆練,二來,新人用著也放心些。”
這又是安插人手了。
趙策英豈會不知?但他依然點頭:“你看著辦。需要誰,讓曹太醫去選。”
“謝陛下信任。”墨蘭垂眸。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趙策英便起身要去福寧殿批奏摺。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墨蘭。”
“陛下?”
“這一胎……”趙策英看著她,“無論是皇子還是公主,朕都歡喜。”
他說得鄭重,像某種承諾。
墨蘭心頭微動,麵上卻依舊平靜:“臣妾亦如是。”
趙策英點點頭,轉身離去。
花廳重歸寧靜。
墨蘭獨坐窗前,手輕輕撫上小腹。
這一胎,來得真是時候。
江南賑災剛結束,她的聲望、能力、佈局,都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此時有孕,如同錦上添花,讓她本就穩固的地位,更添一層保障。
而趙策英的態度,也讓她安心——他全然信任,全力支援,甚至主動將更多權力交到她手中。
這不是盲目的寵愛,是理性的選擇。
因為他清楚,她的能力、她的謀劃、她所構建的一切係統,最終受益的都是他,是大宋,是趙氏皇族。
所以他將藥材、醫官乃至部分宮務的人事權交給她,不是放縱,是投資。
投資這個能持續產出優質子嗣、能優化皇室健康、能協助他治理國家的“戰略夥伴”。
而她,會好好利用這份信任,將網織得更密,將根紮得更深。
窗外的雪又飄了起來,細碎的,安靜的。
墨蘭望著飛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盛家後宅那個狹小的林棲閣裡,她與母親相依為命,日日算計著如何生存,如何爭寵,如何在這深宅大院裡掙得一席之地。
那時她以為,最大的勝利,不過是嫁個好人家,生幾個孩子,安穩度日。
如今想來,何其渺小。
現在的她,是一國之後,是帝王最信任的盟友,是手握實權、能影響朝局的人物。她有三個健康聰慧的孩子,腹中又孕育著新的生命。她構建了醫藥係統、賑災網絡,培養著自己的班底,規劃著林氏的未來。
這一切,都是她一步步謀劃來的。
像下棋,像織網,像種樹——不急不躁,不爭一時,隻謀長遠。
而這一胎,便是這盤棋上,又一顆重要的落子。
墨蘭輕輕吐出一口氣,唇角揚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很好。
一切都在按她的計劃推進。
至於腹中這個孩子,是男是女,是嫡是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是她與趙策英血脈的延續,是他們同盟的見證,也是她未來佈局中,又一個可用的節點。
她會好好孕育這個生命,如同嗬護一株珍貴的幼苗。
待他(她)出生,長大,這個世界會是什麼模樣?
墨蘭不知道。
但她知道,到那時,她織的網會更密,種的樹會更茂,構建的係統會更穩固。
而她,會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這一切。
雪越下越大,將宮簷殿宇覆成一片素白。
鳳儀宮內,暖意如春。
新枝已在孕育,隻待來年,破土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