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澄心齋。
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場薄雪,細碎的雪花沾在鬆枝上,將院中那幾株老鬆襯得越發蒼勁。齋內炭火燒得正好,暖意融融,與窗外的清寒恰成對照。
趙策英到時,墨蘭已煮好了茶。不是平日慣飲的藥草茶,而是上好的龍井,茶葉在青瓷盞中舒展,湯色澄碧。
“陛下請坐。”墨蘭將茶盞推到他麵前,“今日雪寒,先飲杯熱茶暖暖身。”
趙策英依言坐下,端起茶盞淺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回甘,驅散了從外頭帶來的寒意。
“雪天練功,倒也彆有意趣。”他放下茶盞,看向墨蘭,“今日還是青鸞引?”
“是。”墨蘭起身,“不過今日不同前次。前日陛下學的是形,今日臣妾要為陛下行導引之法,讓陛下體會其中真意。”
她走到趙策英身側,示意他起身站定。
依舊是青鸞引的起勢,雙腳與肩同寬,膝微屈,如立鬆柏。趙策英站得沉穩,這三日他晨起都會練上兩遍,動作已嫻熟。
“閉目,靜心。”墨蘭的聲音低緩,“吸氣時,莫要隻想著動作,去感受氣息如何在體內流轉。”
趙策英依言閉眼,緩緩吸氣。這一次,他不再隻是機械地抬臂,而是將意念沉入身體深處,去感知那一縷氣息從足底升起,如細流般蜿蜒上行。
就在氣息行至腰間時,他感覺到一雙微涼的手輕輕按在了他後腰兩側。
是墨蘭的手。
“氣至此,如溪流遇石,需引導方不滯澀。”墨蘭的聲音近在耳畔,卻彷彿隔著一層薄霧,“臣妾為陛下疏導。”
話音落下,趙策英便覺按在腰間的雙手微微一動。不是按摩,也不是點穴,而是一種極輕柔的推動,彷彿在引導著他體內那縷氣息的流向。
那感覺很奇怪。氣息本是無形之物,但此刻,在墨蘭的引導下,他卻真切地“感覺”到了它的存在——溫熱的,流動的,沿著脊椎緩緩攀升。
“繼續吸氣,莫停。”墨蘭引導著。
趙策英凝神,氣息繼續上行。當氣息行至肩胛時,墨蘭的雙手也移到了他肩背處。依舊是那種輕柔的推動,將他肩背處幾處微不可察的滯澀一一化開。
“展臂。”
趙策英雙臂緩緩平舉。這一次,他感覺到的不隻是肌肉的舒展,更有一股溫煦的熱流順著手臂內側的經脈,一路蔓延至指尖。指尖微微發麻,彷彿有細小的電流竄過。
“這便是手三陰經。”墨蘭的聲音平靜如水,“平日裡伏案批閱,此經最易淤塞。青鸞引一式,專為疏通此經。”
趙策英心中瞭然。他每日在福寧殿處理奏摺,常常一坐便是幾個時辰,肩臂酸沉是常事。此刻經這一疏導,頓覺鬆快無比,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一套動作做完,趙策英緩緩收勢,睜開眼。肩背處暖意未散,指尖的麻感已轉為溫潤,呼吸間胸腔開闊,精神為之一振。
“如何?”墨蘭已退開幾步,正用溫水淨手。
“妙不可言。”趙策英活動了一下肩臂,由衷道,“自行練習時隻覺動作舒展,經你這一引導,方知其中彆有洞天。”
“這便是導引之要。”墨蘭擦乾手,重新坐下,“形易學,神難至。無人引導,便是練上千百遍,也不過活動筋骨而已。”
她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繼續道:“不過陛下天資過人,今日經此引導,當已記住氣機運行的軌跡。日後自行練習時,循此軌跡而行,雖不及臣妾在旁時效果顯著,亦有七八分益處。”
趙策英點頭,又試了一遍。這一次,他刻意去感知體內氣息的流動,果然比前幾日清晰許多。雖不及墨蘭引導時那般鮮明,卻也隱隱有跡可循。
“看來,朕離不了你了。”他忽然道。
墨蘭抬眸看他,神色平靜:“陛下說笑了。待九式學全,陛下融會貫通,自然無需臣妾時時在側。”
“那也需年餘。”趙策英在對麵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這一年多,朕若要練此功,便隻能來你這澄心齋了。”
“陛下若嫌麻煩,臣妾可每日去福寧殿。”墨蘭淡淡道。
趙策英搖頭:“不必。此處清淨,正好。”
他頓了頓,忽然問:“你說此術不可外傳,連稷兒他們也要待成婚後由你我親自傳授。這是為何?”
墨蘭放下茶盞,神色認真:“導引之術,關乎根本氣血。少年人心性未定,氣血方剛,若無人從旁引導,自行修習極易行差踏錯,反損根基。須待成家立室,心性沉穩後,方可循序習之。”
她看著趙策英,緩緩道:“況且,此術本為養生延年、優育子嗣而設。稷兒他們尚小,談這些為時過早。待他們將來娶妻,為父為母,方知此術珍貴。”
這話合情合理,趙策英不再多問。
窗外雪漸漸大了,紛紛揚揚,將鬆枝壓得更低。澄心齋內炭火劈啪,茶香嫋嫋,一片靜謐。
“再過幾日,便是冬至了。”趙策英忽然道。
“是。”墨蘭看向窗外,“冬至一陽生,正是養生調理的好時節。”
“你那防疫藥局,籌備得如何了?”
“已妥當。”墨蘭收回目光,“劉平安辦事得力,藥材、人手都已齊備。前日試製了一批藥散,曹太醫驗過,藥效與之前宮中所製無異。待開春後,便可正式供給京畿各州縣。”
趙策英點頭:“你辦事,朕放心。”
他沉默片刻,又道:“江南疫控有功的官員,吏部擬了封賞名單,朕已批了。常熟縣令擢升一級,調任江寧府通判。其餘人等,各有升賞。”
墨蘭微微一笑:“陛下賞罰分明,是江南百姓之福。”
“也是你的藥散之功。”趙策英看著她,“若無你那藥散,疫情不會控製得這般快。”
“藥散是朝廷所製,是陛下仁政。”墨蘭語氣平和,“臣妾不過是出了個方子,不敢居功。”
趙策英知道她這是不願攬功,也不多說,轉而道:“今日既學了導引,朕便多坐片刻。你陪朕下盤棋。”
“好。”
棋盤擺上,黑白子落,在靜謐的雪天午後,發出清脆的聲響。
趙策英棋風穩健,步步為營。墨蘭則輕盈靈動,常有出其不意之著。兩人棋力相當,一局棋下了近一個時辰,最終以和局告終。
“你的棋,越來越精進了。”趙策英看著棋盤,眼中露出讚許。
“陛下承讓。”墨蘭開始收子,“臣妾閒暇時無事,便自己擺擺棋譜,消磨時間罷了。”
“不是消磨時間。”趙策英忽然道,“你這棋路,與你的行事風格如出一轍——看似不爭,實則處處占先;看似散漫,實則環環相扣。”
墨蘭收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
趙策英也看著她,目光深沉:“就像這青鸞引,看似隻是舒展手臂,實則疏通經脈,調理根本。就像那防疫藥局,看似隻是製藥,實則……”
他冇有說下去。
墨蘭靜靜等了幾息,見他不再言語,方垂下眼簾,繼續收子:“陛下過譽了。臣妾不過做些分內之事,哪有那般深謀遠慮。”
趙策英不再說話,隻看著她將棋子一粒粒收歸棋盒。窗外雪落無聲,齋內炭火溫煦,一切寧靜如常。
但他知道,這寧靜之下,是眼前這個女人佈下的一張網。一張看似無形,卻將許多人事都納入其中的網。
他不介意。相反,他樂見其成。
因為她布的網,最終受益的,是他,是趙氏,是大宋。
“陛下,該用藥膳了。”墨蘭收好棋子,輕聲提醒。
趙策英這纔想起,今日的藥膳還未用。墨蘭為他調理身子,每日都有固定的藥膳方子,有時是湯,有時是粥,根據時節和他的身體狀況隨時調整。
今日的是一碗山藥枸杞粥,煮得糯軟,帶著淡淡的藥香。
趙策英慢慢用完,隻覺得胃裡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舒坦。
“你這調理,比太醫院的方子更合朕意。”他放下碗勺,“太醫院的藥,總有一股子苦味。”
“藥膳重在調理,不求急效。”墨蘭道,“陛下每日堅持,日久自然見效。”
趙策英點頭。這道理他懂。就像這導引之術,就像她做的每一件事——不急不躁,徐徐圖之,卻在無聲中改變著許多東西。
雪漸漸停了,天色將晚。
趙策英起身離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三日後,朕再來學第二式。”
“臣妾恭候。”墨蘭起身相送。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道儘頭,墨蘭緩緩關上門。
炭火將儘,餘溫猶在。她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幾株覆雪的青鬆。
鬆枝間,不知何時停了一隻鶴。白羽勝雪,身姿挺拔,正靜靜立著,彷彿在聽雪落的聲音。
墨蘭看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
第一道鎖,已經落下了。
技術性的隔離,目的性的捆綁,因果性的束縛……這些她精心設計的“鎖”,今日已悄無聲息地嵌入了他修煉的每一個環節。
他不會察覺。因為他得到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更健康的身體,更清晰的感知,更舒暢的狀態。
他隻會覺得,這套功法精妙無比,而她這個引導者不可或缺。
這就夠了。
至於那隻鶴……墨蘭微微一笑。青鸞引之後,第二式便是“白鶴翔”。到時候,她會告訴他,鶴戲重在平衡與靜心,需在清晨或雪後練習,方得真意。
他會信的。因為他已嚐到了甜頭,因為他已步入了她精心編織的網。
窗外的鶴忽然振翅,在鬆間盤旋一圈,而後沖天而起,消失在暮色之中。
墨蘭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內室。
該去看看孩子們了。趙稷今日的功課,趙珩和趙璿今日的飲食,她都要一一過問。
這些日常的瑣碎,與她那些宏大的佈局,看似無關,實則都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她要走得遠,也要走得穩。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