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漸深,鳳儀宮的庭院裡,幾株桃樹悄悄結了花苞。
墨蘭的孕肚已經顯懷,行走坐臥都比往日慢了些。但她冇閒著,反而藉著這個時機,開始整理另一件事——育嬰。
這日午後,曹太醫帶著幾位醫官來到偏殿。長案上攤開十幾卷書冊,都是從太醫署藏書閣借來的前朝育嬰典籍。有的紙張已經泛黃,有的邊角磨損,但墨跡尚清晰。
“娘娘,”曹太醫指著那些書冊,“這些都是曆代關於小兒養護的記載。有《顱囟經》殘卷,有《嬰童寶鑒》抄本,還有幾本民間流傳的《育嬰歌訣》。隻是……年代久遠,其中說法不一,有些甚至互相矛盾。”
墨蘭坐下,隨手翻開一卷。紙頁脆黃,上麵寫著“小兒初生,宜用黃連甘草湯拭口,以祛胎毒”。又翻一卷,卻說“初生小兒,脾胃嬌嫩,不可妄用苦寒之藥”。
她合上書冊,抬頭看向幾位年輕醫官:“你們怎麼看?”
幾位醫官麵麵相覷。陳醫官先開口:“臣以為,小兒體質各異,治法當因人而異。但黃連性苦寒,確非初生兒所宜。”
孫醫官接著說:“臣翻閱過江南一些老穩婆的口述記錄,她們多用甘草煮水為新生兒拭口,溫和不傷。民間也有用淡鹽水或金銀花水的。”
墨蘭點頭:“你們說得都有理。古籍要參考,但不可儘信;民間經驗要尊重,但需驗證。育嬰之道,首在溫和,次在順應。”
她示意眾人坐下,緩緩道:“本宮想編一本《育嬰典》,不是照抄古書,而是博采眾長,去偽存真。書中要寫明,小兒從出生到三歲,每個月的生長變化、飲食宜忌、常見疾病的辨識與處理、以及日常養護的要點。”
曹太醫眼睛一亮:“娘娘此議甚好!若能編成,不僅是宮廷之幸,將來若能流傳出去,更是天下小兒之福。”
“事要一步一步做。”墨蘭取過紙筆,“我們先從新生兒護理開始。你們分頭去辦幾件事——”
她一條條吩咐:“陳醫官,你去太醫署,查近十年所有新生兒脈案記錄,看看初生兒最常見的問題是什麼,太醫們通常如何處置。”
“孫醫官,你帶兩個人,走訪京城裡有名的穩婆和乳孃,記錄她們的經驗。記住,態度要謙和,人家肯說,是情分;不肯說,也不要強求。”
“剩下的,去民間醫館和藥鋪,打聽小兒常用藥的銷售情況,問問坐堂大夫,最常開的是什麼方子,治的是什麼病。”
幾位醫官領命而去。
墨蘭又對曹太醫道:“太醫院那邊,也請曹太醫多費心。凡有精通兒科的太醫,都請他們來談談心得。集思廣益,方能成事。”
“臣定當儘力。”
待人都散了,墨蘭獨自坐在案前,翻看那些古籍。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泛黃的書頁上,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她看著那些古老的文字,心裡想的卻是更遠的事。
育嬰典的編纂,明麵上是為宮廷、為天下小兒謀福,實則也是她長遠佈局的一環。
這本典冊一旦編成,將成為“宸佑健康院”的又一重要成果,鞏固她在養生保健領域的權威。而更深層的,它會成為“林氏家學”中關於後代養育的核心指導——將來林氏子孫在海外紮根,麵對陌生的環境,如何養育健康的後代,這本書將提供係統的知識。
她不是在抄書,是在為未來播種。
幾日後,走訪的人陸續回來了。
陳醫官抱回厚厚一摞脈案記錄,整理後發現,新生兒最常見的問題是黃疸、臍帶發炎和夜啼。太醫們的處理方式各有不同,但多用溫和藥草外洗或藥浴。
孫醫官記錄了幾十位穩婆和乳孃的經驗。有人說新生兒要“捆腿”,讓腿長得直;有人說要“睡頭”,把頭型睡好看;還有人說要用艾草水洗澡,驅邪避穢。
去民間醫館的人回來說,小兒用藥裡,最常開的是健脾消食的方子,其次是治風寒咳嗽的藥。大夫們都說,小兒病多在脾胃,養護得當,少生疾病。
墨蘭將所有這些資訊彙總,一一分析。
“捆腿之說,無稽之談。”她用硃筆劃掉這一條,“小兒筋骨柔軟,自然生長最好,強行束縛反受其害。”
“睡頭可取,但要注意時常變換姿勢,不可總睡一側。”她在旁邊備註。
“艾草水洗澡,確有避穢之效,但濃度不宜過高,水溫不宜過燙。”她補充道。
她將有用的經驗提煉出來,無用的剔除,存疑的標記待驗證。然後開始起草《育嬰典》的第一章。
“新生兒護理,首重潔淨。臍帶未落,每日用煮沸放溫的甘草水輕拭;已落,保持乾燥即可。黃疸若輕,多餵母乳,多曬晨光;若重,需請醫診治……”
她寫得很慢,字斟句酌。不僅要準確,還要通俗,讓識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
寫到“小兒飲食”時,她特意加入了一段:“母乳最宜。若乳母不足,可用牛乳、羊乳替代,但需煮沸,兌水稀釋。六個月後,漸添米糊、菜泥;一歲後,方可食軟飯爛麵。切記,小兒脾胃嬌嫩,不可過早餵食油膩、生冷、堅硬之物。”
這些都是她從多世經驗中提煉的精華,既符合此世的認知水平,又融入了更科學的養育理念。
窗外桃花開了,粉白的花朵綴滿枝頭,在春風裡輕輕搖曳。
墨蘭寫完一章,擱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蓮心端了紅棗茶進來:“娘娘歇歇吧,曹太醫說您不宜久坐。”
墨蘭接過茶,抿了一口:“不妨事。編書如種樹,得趁春時多下功夫。”
她走到窗邊,看著庭院裡那幾株桃花。花瓣隨風飄落,落在剛冒新綠的藥圃裡,紅綠相間,煞是好看。
就像她正在做的這件事——將古老的經驗、民間的智慧、多世的認知,一點點融合,編織成一套新的體係。這體係現在還很稚嫩,像剛出土的幼苗,但假以時日,會長成廕庇後人的大樹。
而她要做的,就是耐心澆灌,細心修剪,等待它枝繁葉茂的那一天。
遠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是趙稷醒了。
墨蘭轉身,緩緩走回暖閣。
育嬰典要編,兒子也要顧。這兩件事,本就是一回事——都是在為未來鋪路,都是在播種。
路還長,苗還小。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