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月子那天,鳳儀宮打開了緊閉一月的殿門。
春日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灑在廊下。青荷抱著趙稷站在門口,小傢夥裹在杏黃繡祥雲紋的繈褓裡,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明亮的世界。
他已經比出生時長開了不少,臉蛋圓潤,皮膚白嫩,眉宇間已能看出幾分趙策英的影子。隻是那沉靜的眼神,偶爾會讓青荷想起另一個時空裡的沈墨。
“娘娘,風還有些涼。”蓮心拿著鬥篷出來,輕輕披在她肩上。
青荷點點頭,卻仍站在那兒。一個月冇見天日,此刻的陽光,帶著草木初生的氣息,讓人心生歡喜。
懷裡的趙稷忽然咿呀一聲,小手從繈褓裡掙出來,在空中抓了抓。那手指細嫩如玉,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青荷握住那隻小手,輕輕貼在自己臉頰上。溫熱的觸感,真實得讓人心頭髮軟。
“娘娘,”曹太醫從廊下走來,行了禮,“臣來為娘娘請滿月脈。”
回到暖閣,診脈、開方,一切如常。隻是曹太醫的神色比往日更恭敬幾分——如今這位不僅是皇後,更是未來太子的生母,地位已穩如磐石。
“娘娘恢複得極好。”曹太醫收了脈枕,“隻是產後體虛,還需好生調理。臣開了個溫補的方子,再配上食補,慢慢將養便是。”
青荷應了,又問:“小皇子呢?”
“殿下脈象穩健,筋骨壯實,無任何不妥。”曹太醫笑道,“臣行醫多年,少見這般健壯的嬰孩。”
這話裡多少有奉承的意思,但青荷聽著,心裡卻清楚——趙稷的身體底子,確實比尋常孩子要好。
孕期那些精心調配的藥膳,那些融入日常的養生法,那些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源自青蓮本源的滋養,終究是在這孩子身上留下了痕跡。
隻是這些痕跡,旁人隻會歸功於“皇後善調理”、“皇家福澤深厚”,絕不會想到彆處。
送走曹太醫,林噙霜來了。
她今日穿了身嶄新的丁香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青荷上月賞的赤金簪子。一進來就直奔搖床邊,俯身看著外孫,眼裡是藏不住的歡喜。
“稷兒又長大了。”她伸手想抱,又怕自己笨手笨腳,隻敢輕輕碰碰孩子的臉頰,“這眉眼,這鼻子,跟陛下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青荷坐在一旁,靜靜看著。
林噙霜逗了會兒孩子,這才轉身挨著女兒坐下,壓低聲音:“荷兒,你如今有了嫡長子,這後位,算是徹底穩了。娘這顆心,總算能放下了。”
“娘,”青荷給她倒了杯茶,“這纔剛開始。”
林噙霜一愣:“什麼剛開始?”
“稷兒是長子,又是嫡出,將來要擔的擔子重。”青荷語氣平靜,“他的教養、他的學識、他身邊的人,樣樣都得仔細。這比懷胎十月,更難。”
這話說得林噙霜心頭一緊:“那……那該如何是好?”
“一步一步來。”青荷放下茶盞,“眼下最要緊的,是給他挑幾個妥帖的奶孃和嬤嬤。這些人將來要日夜跟著他,心性、品行、家世,都得查得清清楚楚。”
林噙霜連連點頭:“是該如此。我聽說宮裡那些老嬤嬤,有的心眼多得很……”
“所以不能全用宮裡的。”青荷打斷她,“我打算從白水坡和青溪莊的家生子裡,選幾個身家清白、性情敦厚的婦人進來。莊子上長大的,心思單純,也知道感恩。”
林噙霜眼睛一亮:“這主意好!自己人,用著放心。”
“娘明白就好。”青荷看她一眼,“這事您彆聲張,隻悄悄去辦。人挑好了,先送到莊子上學規矩,過些時候再以‘皇後體恤舊仆’的名義接進來。”
“你放心,娘曉得輕重。”
林噙霜又坐了會兒,說起林家近來如何安分,舅舅們如何閉門讀書,族中子弟如何上進。青荷聽著,偶爾應一兩句,心裡卻在想彆的事。
趙稷的出生,像一顆石子投入湖中,漣漪已開始擴散。宗室、勳貴、朝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孩子身上。接下來,試探、拉攏、算計,隻會多,不會少。
她得在那些人伸手之前,先築起一道牆。
一道由最忠誠的人組成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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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宴定在三月初六,春分剛過,正是萬物復甦的好時節。
宮裡提前半月就開始準備。內府監的人進進出出,禦膳房日夜忙碌,連尚服局都趕製出了一批新衣——給各宮主位的,給宗室女眷的,給重臣家眷的。
宴席設在慈元殿,殿內外張燈結綵,宮人往來如織。太後一早就到了,坐在主位上,笑容滿麵地接受眾人賀喜。
青荷抱著趙稷出現時,殿內靜了一瞬。
她今日穿了身正紅織金鳳紋宮裝,頭戴九鳳冠,雖產後不久,身形未完全恢複,但氣色極好,眉眼間有種沉澱下來的從容。懷裡的趙稷裹著明黃繈褓,小臉白淨,不哭不鬨,隻睜著眼好奇地打量四周。
“快抱來給哀家瞧瞧。”太後招手。
青荷上前,將孩子輕輕放到太後懷裡。太後低頭看著,連聲道好:“這孩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是個有福的。”
宗室女眷們紛紛附和,吉祥話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倒。
英國公老夫人坐在太後下首,等太後抱夠了,才接過去,細細端詳了一會兒,笑道:“太後說得是。老身瞧著,這眉眼間的聰慧勁兒,跟陛下小時候一模一樣。”
這話引得眾人又是一陣稱讚。
青荷安靜地坐在太後身側,麵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殿內眾人。
盛家也來了。王若弗坐在靠後的位置,穿著一身絳紫褙子,規規矩矩地低著頭。華蘭、如蘭都嫁了人,今日冇來;明蘭倒是來了,坐在顧廷燁身旁,一身水藍衣裙,溫婉安靜,偶爾抬眼看向主位,眼神複雜。
青荷與她目光相觸,隻一瞬,便各自移開。
像兩條曾經交錯的線,如今已各自延伸,漸行漸遠。
宴至中途,趙策英來了。
他今日心情顯然不錯,與幾位老臣飲了幾杯,又親自抱著趙稷在殿內走了一圈,讓眾人都瞧了個清楚。孩子在他懷裡不哭不鬨,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他龍袍上的一枚玉扣。
“喲,殿下這是喜歡陛下身上的佩飾呢!”信郡王妃笑道,“將來定是個有眼光的。”
趙策英低頭看看兒子,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喜歡便給你。”
說著,竟真解下那枚羊脂白玉扣,放進繈褓裡。
殿內又是一陣恭賀之聲。
青荷靜靜看著,心裡明白,趙策英這一舉一動,都是在為趙稷鋪路。他越是表現得重視這個嫡長子,那些暗地裡的心思,便越不敢輕舉妄動。
宴席一直持續到申時方散。
送走賓客,青荷抱著已睡著的趙稷回到鳳儀宮。小傢夥今日被抱來抱去,累了,睡得格外沉。
蓮心替她卸下釵環,輕聲道:“娘娘,今日各府送的賀禮,已經登記入庫了。英國公府送了一對赤金鑲寶長命鎖,威北侯府送了一柄玉如意,盛家……”
她頓了頓:“盛家送了一套孩童用的文房四寶,是上好的徽墨湖筆。”
青荷“嗯”了一聲:“都收著吧。按慣例,該回禮的回禮,不必厚此薄彼。”
“是。”
卸了妝,換了常服,青荷走到搖床邊,看著熟睡的兒子。
窗外暮色漸沉,宮燈次第亮起。暖閣裡安靜下來,隻有孩子均勻的呼吸聲。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趙稷的臉頰。
這個孩子,是她在此世最深的牽絆,也是她所有佈局的核心。他的誕生,讓她與趙策英的同盟更加牢固,也讓她的後位堅不可摧。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重的責任,更多的算計,更複雜的棋局。
不過沒關係。
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時間。
春日夜晚的風,帶著花香,輕輕吹動窗紗。遠處傳來隱約的宮漏聲,一聲,又一聲,像在丈量這漫長而寂靜的時光。
青荷在搖床邊坐了許久,直到蓮心進來掌燈,才緩緩起身。
燈光下,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很穩。
像一棵深深紮根的樹,風雨不動,隻靜靜生長,等待枝繁葉茂、濃蔭如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