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皇後有孕的訊息如同春日裡一聲驚雷,雖未正式昭告,卻已在汴京的勳貴圈層裡悄然傳開。
宮中表麵依舊平靜,內裡卻暗流湧動。太醫院增派了人手值守鳳儀宮,尚食監每日呈上的膳食都需經曹太醫查驗,連慈元殿的太後都三不五時遣孫嬤嬤送來補品,囑咐皇後好生將養。
青荷的日子卻過得極簡。晨起散步,午後小憩,傍晚在藥圃邊略站片刻。宮務大半交給了春鶯和幾位可靠的掌事嬤嬤,她隻抓要緊的幾樣——各宮用度、年節預備、還有那些與勳貴人家往來的禮單。
趙策英來得更勤了些。有時是午後,有時是晚膳後,總不空手——或是禦書房新得的貢品鮮果,或是內府監新製的安神香,偶爾隻是一卷難得的古醫書。
這日他來時,青荷正坐在窗邊,看尚宮局送來的端午宮宴佈置圖。
“這些事,讓下頭人去辦便是。”趙策英在她對麵坐下,“你如今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
青荷放下圖冊,微微一笑:“臣妾閒著也是閒著,看看不妨事。端午是大節,總不能馬虎。”
趙策英看著她,燭火下她麵色紅潤,眉眼沉靜,絲毫不見孕期常見的憔悴。三個月的胎兒,按說該有些顯懷了,可她穿著寬鬆的宮裝,依舊窈窕如常。
“太醫說,你這胎懷得極穩。”他道,“是好事,也是你的福氣。”
“是陛下洪福。”青荷垂眸,“也是……那些調理的方子見效。”
趙策英點頭,不再多說。他知道她話裡的意思——那套“健康傳承體係”,正一步步從契約上的文字,變成現實中的血脈。
沉默片刻,他忽然開口:“朕近日在想一件事。”
“陛下請講。”
“你生母林淑人,”趙策英語氣平淡,“追封的誥命有了,清漪院的供奉也有了。但林氏一族……似乎還欠些體麵。”
青荷抬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冇想到趙策英會主動提起林家。
“林氏……不過尋常人家。”她謹慎道,“當年家母入盛府為妾,便已與族中少有往來。如今更是不必……”
“正因為少有往來,才更該給體麵。”趙策英打斷她,“你是皇後,你的母族,不該是白身。”
他頓了頓,繼續道:“朕查過,林氏祖上也曾出過舉人,隻是後來家道中落。林淑人的父親,當年因一樁舊案被罷官,鬱鬱而終。那案子……朕讓刑部複覈過,確有冤屈。”
青荷心頭微震。她融合了墨蘭的記憶,自然知道外祖父那樁舊案——說是貪墨,實則是被上官推出來頂罪。林家因此一蹶不振,林噙霜纔會被送入盛府為妾。
這些陳年舊事,趙策英竟都查清了。
“陛下的意思是……”她輕聲問。
“平反,冊封。”趙策英言簡意賅,“追贈林淑人父親為光祿大夫,母親為三品淑人。林氏現有族人,按親疏遠近,賜些虛銜閒職。再撥些田產,供香火祭祀。”
他說得平靜,像在安排一件尋常政務。但青荷知道,這背後是帝王心術——給林氏體麵,就是給她體麵;抬高她的出身,就是抬高她腹中孩兒的出身。
更重要的是,這是在告訴所有人:皇後與盛家的切割,是徹底的。她的根在“林氏”,不在“盛家”。
“臣妾……”她起身,想要行禮。
“坐著。”趙策英抬手,“你我之間,不必這些虛禮。這事朕已吩咐下去,這幾日便有旨意。你隻需安心養胎,其他的,不必操心。”
青荷重新坐下,心中念頭飛轉。趙策英這步棋,走得又快又狠。林家得了冊封,看似榮耀,實則成了依附於她的新貴,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比起根基深厚的盛家,這樣的“外戚”更安全,也更聽話。
“陛下思慮周全。”她最終道,“隻是……如此厚賞,恐惹人非議。”
“非議?”趙策英笑了,笑意未達眼底,“皇後有孕,乃國之大喜。朕為皇後母族平反冊封,是彰顯天恩,是告慰忠良。誰敢非議?”
他頓了頓,補充道:“就算有,朕也想聽聽,是誰敢在這時候非議。”
話說到這個份上,意思再明白不過。青荷不再多言,隻道:“臣妾謝陛下恩典。”
二、旨意出宮
三日後,宮中連發數道旨意。
第一道,追贈已故林氏老太爺為光祿大夫,老夫人為三品淑人,賜匾額“忠良遺風”,準建祠堂。
第二道,林氏現存族人,按親疏賜虛銜:林噙霜的兄長,一個在老家務農的普通鄉紳,得了個“奉議大夫”的散官;幾個子侄,得了“承事郎”、“將仕郎”之類的低品虛職。
第三道,撥蘇州良田二百畝,作為林氏祭田,免賦稅,由官府代管。
旨意一出,滿朝嘩然。
光祿大夫是從三品文散官,雖無實權,卻是極高的榮銜。林氏一個早已冇落、幾乎被人遺忘的家族,因著皇後有孕,一夜之間翻身,得了許多世家幾代人掙不來的體麵。
朝會上,果然有禦史出列,說如此厚賞外戚,恐開奢靡之風。
趙策英坐在禦座上,聽禦史說完,才緩緩開口:“林氏老太爺當年蒙冤,鬱鬱而終。朕為其平反,是昭雪沉冤,是彰顯朝廷公允。至於冊封——皇後有孕,乃社稷之喜。朕恩及後族,是為人君、為人夫的本分。愛卿覺得,有何不妥?”
那禦史還想再辯,被趙策英一個眼神止住。
“朕知道你們想說什麼。”趙策英目光掃過殿內,“外戚乾政,前朝之鑒。但林氏如今有何人?一個散官,幾個虛銜,二百畝祭田。這樣的‘外戚’,能乾什麼政?”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倒是有些人,自家子弟橫行鄉裡,強占民田,欺男霸女。這些事,朕還冇追究呢。”
殿內鴉雀無聲。幾位勳貴低下頭,冷汗涔涔。
“退朝。”趙策英起身,拂袖而去。
三、清漪院的淚
旨意傳到清漪院時,林噙霜正在院裡曬太陽。聽聞宮使來宣旨,忙整衣跪下。
當聽到“追贈父親為光祿大夫”時,她愣住了。聽到“母親為三品淑人”時,眼淚唰地流下來。聽到“準建祠堂”時,已是泣不成聲。
宣旨太監走後,林噙霜還跪在地上,久久不起。丫鬟來扶,她擺擺手,獨自在院中坐了許久。
父親當年罷官回鄉,鬱鬱而終。母親跟著受儘白眼,冇幾年也去了。林家從此一蹶不振,她這個女兒被迫為妾,在盛府後宅掙紮求生。
那些年受的委屈,吃的苦,如今……竟都值了。
父親得了追贈,母親得了誥命,林家有了祠堂,有了祭田。她林噙霜,不再是卑微的妾室,而是皇後生母,是林氏一族重新興旺的根源。
“娘娘……”她對著鳳儀宮的方向,喃喃道,“娘……冇白疼你。”
四、盛家的靜默
盛府書房裡,盛紘看著剛送來的邸報,久久不語。
長柏站在一旁,低聲道:“父親,林氏得瞭如此厚賞,咱們家……”
“咱們家怎麼了?”盛紘放下邸報,“林家是林家,盛家是盛家。皇後孃娘姓林,不姓盛。這旨意,正好說明瞭這一點。”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墨蘭有孕,林家得封,這兩件事連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過——皇後要徹底斬斷與盛家的聯絡,另立門戶了。
“忠勤伯府那邊,”長柏又道,“前日又遞了帖子,說想請母親過府說話。”
“回絕。”盛紘斬釘截鐵,“告訴袁家,盛家如今要閉門思過,不便見客。年節禮數照舊,但往來……能減則減。”
“兒子明白。”
父子倆對坐無言。窗外傳來鳥鳴,清脆悅耳,卻驅不散屋裡的沉悶。
五、英國公府的茶
英國公府花廳裡,老將軍與兒子對坐品茶。
“林氏這一封,”老將軍放下茶盞,“陛下這步棋,走得妙。”
英國公點頭:“既給了皇後體麵,又敲打了那些不安分的。林氏根基淺,翻不起浪,正好做個‘榜樣’——跟著皇後,便有肉吃。”
“不止。”老將軍道,“這是在告訴所有人,皇後孃孃的根,紮在‘林氏’這塊新土裡。盛家那邊……往後就更遠了。”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咱們家,也得跟著變。往後與皇後孃孃的往來,要多提‘林淑人’,少提‘盛家’。娘娘腹中的孩子,是‘林氏外孫’,不是‘盛家外孫’。”
英國公會意:“兒子明白。隻是……盛家那邊,會不會有怨?”
“有怨也得忍著。”老將軍冷笑,“當初是他們自己把皇後推出去的,如今怪得了誰?更何況,陛下這一手,就是在逼盛家認清楚——皇後是君,他們是臣。君臣之彆,大過親族之情。”
六、鳳儀宮的棋局
五月底,端午將至。宮裡忙著籌備節宴,鳳儀宮卻依舊清靜。
青荷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信——是林噙霜的兄長,那位新封的“奉議大夫”寫來的謝恩摺子。字跡工整,言辭懇切,看得出是請了秀才代筆,但心意是真誠的。
她看完,將信交給春鶯:“收起來吧。回信……就說本宮知道了,讓他們好生守著祖業,莫要張揚。”
“是。”春鶯接過信,又問,“娘娘,林家族人想遞牌子進宮謝恩,您看……”
“免了。”青荷搖頭,“本宮需要靜養,不便見客。讓他們在老家好生過日子,便是最好的謝恩。”
她不想見林家人。見了,反而麻煩。就這樣隔著距離,她給他們體麵,他們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相處之道。
就像園丁栽樹,樹栽下去了,澆了水,施了肥,剩下的就是讓它自己長。總去搖晃,反而長不好。
窗外傳來蟬鳴,一聲接一聲,宣告著夏日將至。
青荷撫上小腹,那裡已微微隆起,雖還不明顯,但確確實實在孕育著一個生命。
這個孩子,將是她在這個世界最深的根。而林家,是這根繫上長出的第一條須。
趙策英這一手,幫她紮穩了根。從此,她是林皇後,她的孩子是林氏血脈,她的根基在林家的祠堂、祭田、和那些虛銜裡。
至於盛家……那是前塵往事了。
就像園丁移栽了一株花,從舊土移到了新土。舊土再好,也回不去了。新土再陌生,也得紮根。
而她,已經在新土裡,紮下了第一縷根鬚。
隻待時日,根係蔓延,枝繁葉茂。
那時,誰還能動搖她?
青荷收回手,端起茶盞。茶水溫熱,帶著淡淡的藥香。
她輕輕吹了吹,飲了一口。
窗外,日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