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一,宮裡開始忙碌起來。
各司各院都要為年節做準備——清掃宮室,張燈結綵,備辦年貨。尚宮局的宮女們抱著賬冊在宮道上來回奔走,內府監的太監們抬著一箱箱新製的宮燈、綢緞、瓷器,送往各處。
鳳儀宮成了最忙的地方。每日從早到晚,不斷有人來請示:臘八粥用什麼米、放什麼果;宮宴的菜單要不要添減;各宮的年例賞賜怎麼分;除夕守歲的儀程怎麼安排……
青荷坐在澄心齋裡,一份份地看,一條條地批。遇到拿不準的,便讓人去問慈元殿太後孃孃的意思;涉及到用度開銷的,則讓人謄抄一份,送去禦書房請陛下過目。
她處理得有條不紊,不急不躁。就像園丁打理花木,該剪的剪,該留的留,該澆水的澆水。
這日午後,尚寢局的掌事嬤嬤來稟報,說幾位年邁太妃的寢殿需要修繕地龍,否則冬日難熬。但內府監說今年銀錢緊張,要修也得等到開春。
青荷放下手中的禮單,問:“是哪幾位太妃?”
“是陳太妃、吳太妃、還有……劉太嬪。”嬤嬤答得小心,“都是先帝時的老人了,住在西六所最偏僻的院子,地龍多年未修,今年特彆冷……”
“西六所……”青荷沉吟,“本宮記得,那邊是不是挨著宮牆?”
“是,宮牆外就是街道,冬日北風一吹,冷得刺骨。”
青荷提筆,在內府監送來的臘月用度覈準單上添了一行:“西六所陳、吳、劉三位太妃處,急修地龍,所需銀兩從鳳儀宮節餘中支取。”
嬤嬤接過單子,眼圈有些紅:“奴婢替太妃們謝娘娘恩典。”
“去吧。”青荷擺擺手,“天冷,老人家受不得凍。”
嬤嬤退下後,春鶯輕聲道:“娘娘,鳳儀宮的節餘也不多,這一筆出去……”
“該花的錢得花。”青荷道,“三位太妃是先帝舊人,無兒無女,若凍出病來,傳出去不好聽。陛下知道了,也會讚同。”
春鶯不再多說。
過了一會兒,尚服局的人又來了,捧著一疊新製的宮裝圖樣,請皇後孃娘挑選年節禮服的花色。
青荷一一看過,指了一款寶藍色暗紋雲錦的:“這款素淨,就這個吧。另外,給太後孃娘選那款絳紫色纏枝蓮的,顯得莊重。”
“是。”尚服局女官記下,又問,“那……其他宮裡的主子們?”
“按舊例。”青荷道,“太妃們用棗紅、黛青這些穩重的顏色,低位嬪禦用柳黃、淺碧。具體怎麼分,你們看著辦,彆逾製就行。”
“奴婢明白。”
女官退下後,澄心齋總算清靜了片刻。青荷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繼續看禮單。
二、禦書房的對答
臘月初三,趙策英在禦書房召見了戶部尚書和太醫院院判。
“疫情將過,有功當賞,有過當罰。”趙策英看著手中的名單,“曹謹此次配藥有功,擢升太醫院副院判,賞銀五百兩。其餘參與抗疫的太醫、醫官,按功勞大小,各有賞賜。”
“陛下聖明。”戶部尚書拱手,“隻是……這賞銀的出處……”
“從內帑出。”趙策英道,“不必走戶部。”
“是。”
太醫院院判又稟報:“陛下,那些用於抗疫的藥材,如今尚有結餘。是否……”
“留著。”趙策英道,“開春後各地或許還有疫情,備著總冇錯。另外,皇後那裡配藥用的藥材,往後每月按需供給,不必再請旨。”
這話意思明白——皇後製藥的事,定了,以後就是常例。
兩位臣子退下後,趙策英獨自在禦書房坐了許久。案上堆著各地送來的年節賀表,還有關於臘月宮宴的安排請示。
他翻看了幾份,提筆批了“照準”。批到鳳儀宮送來的西六所修繕請示時,筆尖頓了頓。
“從鳳儀宮節餘中支取……”他低聲唸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揚。
這筆錢花得巧。既全了孝道,又堵了那些說皇後苛待先帝舊人的閒話。更重要的是——她用的是自己的節餘,冇動內府監的銀子,誰也挑不出錯。
他提筆,在旁邊批了兩個字:“準。另從內帑撥銀三百兩,補鳳儀宮用度。”
批完,他放下筆,看向窗外。臘月的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像蒙著一層紗。
她做事,總是這樣。不聲不響,卻處處周全。就像下棋,看似隨意的落子,其實都算好了後三步。
三、盛家的年關
盛府裡,也在為年節忙碌。
王大娘子帶著海朝雲清點年貨,覈對禮單——哪些人家要送年禮,哪些人家會來回禮,哪些可以簡省,哪些不能馬虎。
“母親,”海朝雲拿著一份單子,“忠勤伯府這份年禮,比往年厚了三成。”
王大娘子接過單子看了看,歎了口氣:“他們是看在宮裡娘孃的麵子上。收下吧,回禮也加三成,但不必太張揚。”
“是。”海朝雲記下,又道,“還有威北侯府、襄陽侯府這幾家,往年並無往來,今年都遞了帖子,說要來拜年。”
“一律回絕。”王大娘子道,“就說老爺身子不適,不便見客。年禮照送,話要說得客氣。”
她如今也想明白了。盛家這棵大樹,如今看著枝繁葉茂,實則底下根鬚不穩。攀附的人多,未必是好事;疏遠的人多,也未必是壞事。
關鍵是不能讓人抓著把柄,說盛家藉著皇後的勢,結交權貴。
正說著,長柏下朝回來了。臉色有些凝重。
“怎麼了?”王大娘子問。
“今日朝上,”長柏低聲道,“有幾位禦史上了摺子,說皇後孃娘乾預宮務太過,連太妃寢殿修繕這等小事都要過問,有違後宮不乾政的祖訓。”
王大娘子心頭一緊:“陛下怎麼說?”
“陛下留中不發。”長柏道,“但這話既然說出來了,往後怕是……”
他冇說完,但意思明白。皇後如今風頭太盛,盯著的人多,一句半句閒話,積少成多,也會成禍。
“咱們盛家,”王大娘子深吸一口氣,“更要謹言慎行。年節期間,閉門謝客,誰來了都不見。”
“兒子明白。”
四、英國公府的臘八
臘月初八,宮裡按例賜臘八粥。各勳貴府邸都得了,用精緻的食盒裝著,還冒著熱氣。
英國公府裡,老將軍喝著禦賜的臘八粥,對兒子道:“這粥……比往年的香。”
英國公嚐了一口:“是,米糯果甜,火候正好。”
“不是粥好,”老將軍放下碗,“是送粥的人用心。”
他指的是隨粥附贈的那幾包養元散。東西不值錢,但這份心意難得——皇後記得老夫人的身子,記得張家在疫情時的支援。
“父親,”英國公道,“今日威北侯府也得了粥,聽說還額外得了一匣子特製的‘潤肺膏’。”
“嗯。”老將軍不意外,“沈老夫人病著,該給。娘娘做事,向來有分寸。該給誰,給什麼,給多少,都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又道:“你看著吧,這個年節過去,宮裡宮外,該重新排座次了。”
英國公若有所思。
五、鳳儀宮的燈
臘月十五,宮裡開始掛燈籠。紅色的宮燈一串串掛起來,在冬日的灰暗裡,顯得格外喜慶。
鳳儀宮後院,製藥房暫時停了工。曹太醫帶著人清點藥材,記錄在冊。哪些用完了,哪些還有餘,哪些需要補買,一筆筆寫得清楚。
青荷在澄心齋裡,看著曹太醫送來的賬冊。疫情這幾個月,用掉的藥材比她預想的多,但好在效果也顯著——汴京城裡,因疫病死的人,比往年少了近半。
這功勞,有一半記在她頭上。
她知道這不是好事。功高震主,哪怕是皇後也一樣。所以她要藉著年節,把這份功勞散出去——賞賜各家,安撫人心,把“皇後孃娘仁德”這句話,變成實實在在的好處,落到各家手裡。
這樣,得了好處的人,至少不會明著說她不好。
至於那些暗地裡嚼舌根的,隻要不鬨到明麵上,就隨他們去。
夜深了,宮裡掛起的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晃動的光影。青荷獨自站在廊下,看著那些燈籠。
臘月過半,年關將至。過了這個年,又是新的一年。
宮牆外的世界,疫病將散,生活還要繼續。宮牆內的世界,暗流未止,博弈還要繼續。
她轉身回屋,吹熄了燈。
黑暗中,隻有遠處紅色的燈籠光,透過窗紙,投進屋裡一片朦朧的暖色。
像極了這宮廷——表麵看著喜慶熱鬨,內裡卻是看不清的幽暗。
但至少,今夜有光。
而她要做的,就是讓這光,亮得久一些,再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