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宮偏殿的一角,被青荷辟作了臨時的藥室。這裡窗戶敞亮,通風極好,沿牆立著高大的檀木藥櫃,抽屜上貼著名簽。中央的長案上,整齊擺放著銅杵臼、藥碾、大小不一的瓷罐和玉缽,以及數盞造型精巧、可調節火候的銅燈。空氣中瀰漫著多種藥材混合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複雜氣息。
長案一頭,堆放著內府監剛剛送來的、今年各地新貢藥材的樣品冊和三大箱實物樣本。另一頭,則攤開著太醫院近三年的藥材進出明細賬冊,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品名、產地、入庫時間、用量及去向。
青荷正俯身於長案前,她的動作很慢,神情卻異常專注。
她並非在查閱賬冊,而是在親手分揀那些樣品。每一樣藥材,無論貴賤,她都會取少許,置於掌心,或湊近鼻端輕嗅,或對著光仔細審視紋理色澤,或用指尖撚磨感受質地,甚至偶爾會取一絲放入口中,以舌細辨其味。
她的神識如無形的網,悄然籠罩著這些草木精華。《清靜寶鑒》淬鍊出的感知力,讓她能捕捉到藥材內部最細微的能量流動與藥性沉澱。哪些是年份足夠、生長環境得天獨厚的上品,哪些是徒有其表、藥力稀鬆的尋常貨色,哪些又是在漫長生長或特定變故中,意外沾染了一絲微弱天地靈機或特殊法則痕跡的“異數”……在她“眼中”,涇渭分明。
她的左手邊,放著幾個不同質地的盒子。
當一塊產自嶺南、號稱“百年”的沉香木塊在她手中散發出沉靜寧神、且內蘊一絲極淡雷霆氣息(或許是生長過程中曾遭雷擊而未死)時,她眼神微凝,指尖在那絲特殊氣息上停留一瞬,隨即將這塊沉香放入一個單獨的、襯著柔軟絲綢的紫檀木小盒中。這個盒子,很快被收入她隨身攜帶的一個不起眼的錦囊——下一刻,錦囊中的小盒已然出現在本源空間那方靈泉旁的玉台上。那裡,已經靜靜躺著幾樣類似的“異數”:一株根鬚呈現出奇異螺旋紋路的野山參,幾片帶著冰裂紋理的雪蓮瓣,一塊觸手溫潤、隱有虹光的赤玉髓(被貢作藥材,實已屬天材地寶邊緣)。這些都是她在浩如煙海的貢品中,憑藉超凡感知秘密篩選出的、對此界而言也屬頂尖的精華。它們將在空間內混沌生機的滋養下,發生何種變化,又能為她帶來何種法則感悟,皆是未來的寶貴資糧。
她的右手邊,則是一個較大的青玉匣。裡麵分格存放的,是那些藥性精純、質地優良的上品藥材,如川蜀的頂級黃連、隴西的道地黃芪、滇南的三年以上三七頭子。這些藥材雖無特殊靈機,但本身品質已達此世頂峰,是她準備用於為趙策英、未來子嗣以及林氏核心支脈調配“高質量輸出”藥品的儲備。她會運用煉丹手法中的“淬鍊”與“調和”理念進行處理,以“家傳秘法炮製”之名,使其藥效遠超尋常。
而更多的、占絕大多數的中上及普通品質藥材,則被她分門彆類,記錄在另一本冊子上,並標註了初步的炮製改進思路和預期用途。這些,將是未來“皇家藥典司”(她已初步構想)規模化生產“平價高效”惠民藥品的基礎原料,也是她收割功德、播種信仰的主要載體。
分揀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個下午。蓮心幾次想進來添茶,都被青荷無聲的手勢止住。直到暮色漸濃,殿內需要點燈時,青荷才直起身,輕輕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
長案上的樣品已被分類處理完畢。那幾箱樣本彷彿隻是被簡單翻檢過,無人知曉其中最珍貴的部分已然易主。賬冊上的記錄,也與她心中的分級一一對應起來,哪些渠道的藥材consistently品質上乘,哪些則良莠不齊,甚至可能存有貓膩,她已瞭然於胸。
“蓮心。”她喚道。
“娘娘。”蓮心連忙進來。
“將這些樣品收拾好,連同賬冊,明日送還內府監。告訴負責的郎中,”青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就按本宮今日分揀時標註的品級建議,重新修訂貢藥驗收標準。往後,藥材入庫,須按‘天、地、人’三等初步分列。‘天’字品,需單獨造冊,非本宮或陛下親命,不得動用。‘地’字品,為宮中禦藥常用。‘人’字品,可用於配製賞賜臣工、賑濟災疫之通方藥品。標準細則,本宮稍後會擬出。”
蓮心雖不太懂藥材,但聽娘娘條分縷析,氣度從容,心中敬畏更甚,連忙應下。
青荷又取過一張素箋,提筆寫下幾行字。不是藥方,而是幾道“測試題”,內容涉及不同產地藥材的辨識、常見偽劣藥材的鑒彆、以及幾種基礎藥材的最佳炮製火候判斷。
“這個,讓曹謹想辦法,交到太醫院幾位口碑尚可、家境相對清寒的年輕太醫手中。不必說來自本宮,隻說是內府監招募精通藥性者的考覈初試。”青荷將素箋遞給蓮心,“告訴他們,若有人答得精準,或有獨到見解,可暗中記下名字報來。”
她在為未來的“皇家藥典司”或自己的配藥團隊,物色和篩選可靠且有一定天賦的底層技術人員。家境清寒者,更易掌控,也更有上進心。
做完這些,青荷才感覺一絲疲憊襲來。並非身體之累,而是高度集中神識進行精細感知的消耗。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晚風帶著禦花園飄來的花香湧入,沖淡了殿內濃烈的藥氣。
遠處宮燈次第亮起,勾勒出重重宮闕沉默而威嚴的輪廓。
來到這裡不過月餘,她的“係統構建”已悄然鋪開。環境改造在進行,最重要的“合作對象”調理已啟動,資源分級與收割體係建立了初步框架,未來的人才梯隊也開始留意。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如同她最熟悉的、經營田莊時那般,深耕,細作,耐心等待收穫。
隻是,這裡的“田莊”更大,土壤更複雜,預期的“收穫”也遠非糧食藥材可比。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將那一絲疲憊驅散。《清靜寶鑒》的心法自然流轉,神識如靜湖微漾,迅速恢複澄明。
窗外,夜色漸濃。而屬於她的、在這深宮之中的耕耘,纔剛剛開始。
明天,她需要去見見母親林噙霜,看看她在宮中偏院住得是否習慣,養生操是否堅持。那也是她情感錨點與未來支脈傳承的重要一環,不容有失。
然後,繼續完善給趙策英的下一階段調理方案,推敲“皇家藥典司”的構想細節,以及……思考如何將那份契約中關於林氏支脈獨立培養權的條款,逐步落到實處。
千頭萬緒,卻條理分明。
青荷關上窗,轉身走向內殿。燈光將她的身影拉長,沉靜而穩定,如同她正在構建的這一切,根基漸固,厚勢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