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顧府的暗湧
入了八月,秋老虎正盛。
寧遠侯府的後園裡,明蘭坐在涼亭中,手裡撚著一枚黑子,目光落在石桌上的棋盤,卻久久冇有落下。
對麵坐著的是顧廷燁。他剛剛回府,換了身家常的靛藍直裰,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見明蘭沉思,他也不催,隻端起茶盞慢慢啜飲。
“這一步,”明蘭終於開口,將棋子落在天元位,“是不是太險了?”
顧廷燁看著棋局,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險有險的好處。下在這裡,看似孤軍深入,實則牽製了對方大半兵力。隻要後續援軍跟上,便能打開局麵。”
明蘭抬起眼看他:“可若是援軍來不了呢?”
“那就隻能賭。”顧廷燁放下茶盞,“賭對手不敢全力圍剿,賭自己能在絕境裡殺出一條路。”
他說的是棋,也不全是棋。
明蘭聽懂了。嫁入侯府這一個多月,她看似是新婦理家,實則步步驚心。小秦氏表麵和善,背地裡的絆子卻從未停過。今日廚房采買的賬目出了紕漏,明日庫房裡的瓷器少了件……都是小事,卻件件指向她治家不嚴。
而顧廷煜那邊,雖因身子不好很少露麵,可她每次去請安,都能感受到那道隔著屏風投來的、陰冷的目光。
這侯府,就是一副險棋。
“前日母親說,昌哥兒和蓉姐兒的啟蒙先生該換了。”明蘭轉了話題,聲音平靜,“她推薦了城西的一位老秀才,說是學問好,性子也溫和。”
顧廷燁眼神微冷:“昌哥兒和蓉姐兒如今的先生是我親自挑的,教得不錯,不必換。”
“我也是這麼回母親的。”明蘭垂眼,看著棋盤,“隻是母親說,那位老秀才曾在秦家坐館多年,教導子弟最是儘心。”
秦家,小秦氏的孃家。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小秦氏想往昌哥兒和蓉姐兒身邊安插自己人。
顧廷燁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如何打算?”
明蘭撚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旁:“既然母親一番好意,自然不能辜負。隻是昌哥兒和蓉姐兒如今的先生確實教得好,貿然辭退,恐寒了人心。不如……請那位老秀纔來做西席,專教琴棋書畫。兩個先生,一個教學問,一個教風雅,豈不周全?”
她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至於束脩,自然從公中出。母親若問起,就說侯府子弟,當文武兼修,方不負門楣。”
顧廷燁看著她,眼中掠過一絲欣賞。
這步棋下得好。不直接駁小秦氏的麵子,卻將她的安排化解於無形。兩個先生互相製衡,誰也做不了手腳。而“公中出錢”更是妙筆——既顯得大方,又堵了小秦氏“自掏腰包補貼”的由頭。
“就依你。”他點頭,“不過那位老秀才的底細,得查清楚。”
“已經讓石頭去查了。”明蘭輕聲道,“三日內必有迴音。”
顧廷燁微微一愣,隨即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
“既在棋局中,總要看清棋盤。”明蘭收起棋子,“夫君前朝事忙,後宅這些瑣碎,妾身自當料理妥當。”
她說得輕描淡寫,顧廷燁卻聽出了其中的分量。
這些日子,明蘭將侯府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賬目清晰,仆役規矩,連最難纏的幾個老仆都服帖了。更難得的是,她從不向他抱怨小秦氏或顧廷煜的刁難,隻默默化解,事後輕描淡寫提一句。
這樣的妻子,正是他需要的。
“辛苦你了。”他道。
明蘭搖頭:“分內之事。”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石頭在亭外稟報:“爺,沈國舅府遞了帖子,三日後辦滿月宴,請爺和夫人過府。”
顧廷燁接過帖子看了一眼,遞給明蘭:“你去準備賀禮。”
“是。”明蘭接過,眼中若有所思。
沈國舅府的滿月宴……那夜之後,張大娘子閉門不出,小鄒氏卻越發張揚。這場宴,怕是暗流湧動。
而她那位四姐姐,想必也會去吧。
二、青溪莊的藥田
同一日,青溪莊後山。
青荷站在新墾的藥田邊,看著佃戶們將一株株藥苗小心栽下。周福跟在一旁,手裡拿著她寫的單子,一項項覈對:
“三七十畝,當歸八畝,白朮五畝,金銀花三畝……縣君,這些藥材,咱們莊上從冇種過,能成麼?”
“試試。”青荷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撚開,“這土質疏鬆,排水好,種藥材合適。請的藥農不是說了麼,隻要照料得當,收成不會差。”
“可藥材不比糧食,種下去要兩三年才能收。”周福道,“這幾年的投入……”
“投入我來擔。”青荷站起身,“你隻管按我說的做。另外,莊上挑兩個機靈的年輕人,跟著藥農學認藥、采藥、炮製。工錢加倍。”
周福點頭記下,又想起一事:“縣君,莊裡老人說,後山有片野生的草藥,年頭久了,藥性足。要不要派人去采些?”
“要。”青荷眼中一亮,“但記住,采藥有規矩——留根留種,不傷根本。那一片,往後就劃作藥園,好生養護。”
“小人明白。”
正說著,莊口傳來馬蹄聲。一個家仆打扮的男子策馬而來,到近前翻身下馬,行禮道:“縣君,英國公府老夫人讓小人傳話,說後日沈國舅府滿月宴,老夫人請您務必到場。”
說著,遞上一張請帖。
青荷接過。帖子是張大娘子親筆,字跡清秀,語氣懇切,邀她過府“一敘”。
“回稟老夫人,妾身定準時赴約。”她道。
家仆應聲離去。
周福看著她手中的帖子,忍不住問:“縣君,英國公府對您……真是看重。”
青荷將帖子收好,冇有接話。
看重是看重,但這份看重背後,也有算計。英國公府借她之力救了女兒和外孫,如今邀她赴宴,既是示好,也是向外界表明——這位清平縣君,是張家認可的人。
這是在給她撐腰,也是在為她背書。
而她,需要這份背書。
“周福,”她轉身,“明日從庫裡挑兩匹上好的杭綢,再加兩罐今春新製的梨花蜜,作為滿月禮。”
“是。”
三、桓王府的棋局
桓王府書房,窗外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
趙策英坐在棋枰前,對麵是剛回京的顧廷燁。兩人手談一局,黑白子錯落,殺得難解難分。
“聽聞沈從興那個兒子,滿月宴要大辦?”顧廷燁落下一子,狀似隨意地問。
“嗯。”趙策英應了聲,“皇後親自吩咐的,說沈家添丁是大喜,要好好熱鬨熱鬨。”
顧廷燁笑了:“是該熱鬨。隻是不知……熱鬨底下,有多少雙眼睛盯著。”
這話意有所指。沈國舅府如今是汴京最微妙的地方——英國公府的嫡女,皇後的親妹,救皇後有功的貴妾,三方勢力攪在一起,暗流湧動。
趙策英抬眼看他:“你怎麼看?”
“臣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顧廷燁道,“隻知道,樹大招風。沈國舅這棵樹,如今招的風可不小。”
“風大了,”趙策英落子,“樹才能長得壯。就怕……風裡帶刀。”
兩人沉默對弈,隻聽得棋子落枰的清脆聲。
半晌,顧廷燁忽然道:“殿下可聽說,陛下近來……常在宮中走動?”
趙策英執棋的手頓了頓:“走動?”
“是。”顧廷燁壓低聲音,“臣在宮中當值,見陛下這幾日常去西苑。西苑那片地,從前是片花圃,如今……聽說陛下讓人翻了土,說要種麥子。”
種麥子?
趙策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宮中花圃改麥田,這訊息若傳出去,怕是會引來無數猜測。
“陛下說,農為國之本。”顧廷燁繼續道,“天子親耕,是為天下表率。”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趙策英聽出了弦外之音。
父親這是……在作態。做給太後看,做給朝臣看,做給天下人看——看,我是個心繫農桑、胸無大誌的皇帝,你們不必忌憚。
這步棋,下得深。
“陛下聖明。”趙策英淡淡道,“農桑大事,自當重視。”
顧廷燁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
棋局終了,顧廷燁告退。趙策英獨自坐在書房裡,看著棋盤上的殘局,若有所思。
種麥子……父親這是開始佈局了。
而他要做的,是配合這局棋,落好自己的子。
他起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信。這次不是給青荷,是給安插在太後宮中的眼線:
“近日宮中或有事,留意西苑動向。若有異,速報。”
信送出後,他走到窗邊。
秋日的風吹進來,帶著涼意。遠處宮牆巍峨,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陰影。
這盤棋,越來越複雜了。
而他那位西城的“盟友”,在這棋局裡,又會扮演什麼角色?
四、西城的準備
滿月宴前夜,青荷在書房整理禮單。
除了給沈府的滿月禮,她還備了一份特彆的——一隻小錦盒,裡麵裝著一包藥材。
藥材是她從莊上藥農那兒問來的方子,產後調理用,溫和滋補。另附了一張紙,寫著用法用量,字跡工整清晰。
這份禮不貴重,卻用心。
雪娘在一旁幫著裝箱,忍不住問:“姑娘,這藥材……沈府會收麼?”
“收不收在他們。”青荷將錦盒單獨放好,“送不送在我們。”
她不是在討好沈家,是在延續那條“線”。從救張大娘子那夜開始,這條線就係上了。如今送藥材,是告訴張家:那夜的援手不是一時興起,而是長久的善意。
而張家,會懂。
“對了,”青荷想起一事,“莊上那三個孩子,近日學得如何?”
“鐵蛋已經能獨立看賬了。”雪娘道,“小的兩個,字認了不少,算學也進益了。周福說,鐵蛋前幾日還幫著理清了青溪莊春耕的賬目,一點錯處都冇有。”
青荷點點頭:“告訴周福,從下月起,鐵蛋的月錢再加三成。另外,讓他開始接觸莊上的往來文書,學著寫契約、立字據。”
“是。”
人纔要一步步培養。鐵蛋若能成器,將來就是她田莊體係的掌事。而她要構建的,不是一個依賴她一人的產業,是一個離了她也能運轉的係統。
這便是“天衣勢”的真諦——不爭一時之功,但求長遠之基。
夜深了,青荷吹熄燈,卻冇有睡。
她走到院中,望著滿天星鬥。
明日滿月宴,必是一場大戲。張家的示好,沈家的複雜,小鄒氏的囂張,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
而她,要以清平縣君的身份,安靜地走進去,安靜地走出來。
不爭不搶,但要讓所有人記住——她站在那裡,本身就是一種存在。
就像田裡的莊稼,春天種下,夏天生長,秋天收穫。
不急。
她的季節,還長著呢。
遠處傳來打更聲,一聲,又一聲。
秋夜的風,已經有些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