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西城的春
開春後,白水坡的田莊一片新綠。
麥苗剛冒出寸許,青翠翠地鋪滿了坡地。果樹園裡,桃李杏的枝頭綴滿花苞,風一吹,粉白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樹下散養的雞群咯咯叫著,在草叢裡刨食。
周福站在田埂上,手裡拿著賬本,臉上是掩不住的笑。
“縣君您看,”他指著坡上那片果園,“去年種下的樹苗,今年八成都能掛果。按您說的法子,樹下養雞,雞糞肥樹,樹蔭又讓雞夏涼冬暖——真是奇了,那些雞比彆處養的壯實,下蛋也多。”
青荷戴著帷帽,走在田埂上。春日陽光透過紗簾,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俯身拔起一株麥苗,仔細看了看根鬚,又看了看葉片。
“麥子長得不錯。”她直起身,“但土還是偏沙。今年漚的肥要多加些秸稈,最好再摻些河泥。”
“是,是。”周福忙記下。
“還有,”青荷望向遠處的水渠,“春雨多,水渠要常看。若有堵塞,立刻清淤。水是田的命脈,馬虎不得。”
“小人明白。”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佃戶們遠遠看見,都停下活計躬身行禮。青荷微微頷首,並不停留。
走到莊子東頭,那裡新起了幾間作坊。屋裡飄出甜香,是豐和記派來的師傅在教莊戶做果脯。梨脯、杏脯、桃乾……第一批成品已經出來,用油紙包著,擺在竹篩上晾曬。
“陳掌櫃說,這批果脯品相極好,比他們自家做的還強些。”周福笑道,“特彆是梨脯,又甜又糯,入口化渣。說是要送到汴京幾家勳貴府上試試,若是反響好,往後就專供咱們莊上的果子。”
青荷拿起一片梨脯,在指尖撚了撚。色澤金黃,軟硬適中,確實做得用心。
“告訴陳掌櫃,”她放下梨脯,“咱們隻做精品。量可以少,質不能差。價格……比市麵上的高一成。”
周福愣了愣:“縣君,這……會不會太貴了?”
“貴有貴的道理。”青荷淡淡道,“咱們的果子好,手藝精,包裝也要講究。用素雅些的瓷罐,罐上貼‘清平’二字。隻做饋贈、節禮,不零賣。”
她要的不是走量的生意,是名聲。一罐果脯,從田莊到作坊,從選果到包裝,每一環都精心把控。送到那些高門大戶手中,人家一看便知——這不是尋常市井之物,是雅物。
雅物,才能配得上“清平縣君”這四個字。
“小人懂了。”周福恍然大悟,“這是要做牌子。”
“正是。”青荷點頭,“牌子立起來了,往後咱們做什麼,都有人認。”
這是她從前世帶來的經驗。品牌的價值,遠超過產品本身。她要讓“清平”二字,成為精緻、可靠、有品位的代名詞。
巡視完田莊,青荷坐上馬車回城。車廂裡,雪娘遞上溫水,低聲道:“姑娘,方纔莊上有人遞話,說這幾日有生人在莊子附近轉悠,像是打聽什麼事。”
青荷接過水盞,神色平靜:“打聽什麼?”
“問莊子的收成,問佃戶的日子,還問……姑娘您常不常來。”
“什麼樣的人?”
“穿著普通,但說話舉止不像尋常百姓。周福疑心,是盛家那邊派來的。”
青荷垂眼,看著盞中晃盪的水麵。
盛家……還不死心麼?
“不必理會。”她放下水盞,“莊戶們該怎麼說就怎麼說,不必遮掩,也不必誇大。咱們行得正,不怕人打聽。”
“是。”雪娘應下,又遲疑道,“姑娘,還有一事……桓王府那邊,昨日又送了封信來。”
青荷接過信,拆開。這次的信比以往都長些,說的是朝堂上的事——太後與皇帝的拉鋸愈發激烈,齊衡等人屢次上疏,言辭一次比一次尖銳。信的末尾,沈墨寫了一句:
“樹欲靜而風不止。縣君根基已固,當思枝葉何向?”
青荷看著這句話,許久冇有說話。
沈墨在問她:你的根基已經穩固了,接下來,你的枝葉要往哪個方向伸展?是繼續獨善其身,還是……參與到更大的棋局中來?
這問得含蓄,但她聽懂了。
馬車駛進西城,停在宅邸門前。青荷下車,走進院子。老槐樹已經抽出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春風裡輕搖。
她走到樹下,仰頭看著那片新綠。
枝葉何向?
這個問題,她其實早就有了答案。她的枝葉,不會伸向朝堂,不會伸向權爭。她要的,是一個能自我循環、自我滋養的生態圈。
田莊是根,產業是乾,名聲是葉。根深乾壯,枝葉自然繁茂。而枝葉繁茂了,又能庇護根係,引來雨露陽光。
這便是她的“天衣勢”——不爭一時一地,但求生生不息。
“雪娘,”青荷轉身,“去書房。”
二、書房的信
書房裡,窗明幾淨。書案上攤著幾本賬冊,還有一疊往來信函——有豐和記陳掌櫃的,有莊上週福的,還有幾封是最近結交的幾家勳貴女眷送來的節禮回帖。
青荷在書案前坐下,鋪開素箋,提筆蘸墨。
給沈墨的回信,她斟酌了許久。
“殿下垂詢,妾身惶恐。樹之枝葉,向陽而生,向土而固。妾身之樹,所求不過一方晴空,三尺厚土。晴空以沐日,厚土以紮根。餘者,非所願也。”
她寫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我的枝葉,隻需要陽光和土壤。陽光是安穩的日子,土壤是田莊產業。除此之外的爭鬥、權謀,非我所願。
這是她的態度,也是她的底線。
但光有態度不夠,還得有價值。沈墨願意和她“對話”,看中的是她構建係統的能力,是她經營產業的眼光。她得讓他覺得,她這棵樹,值得他投資。
於是她又寫:
“今歲田莊,除糧果外,試種藥材三畝。擇本地常見之當歸、黃芪,以新法育之,若成,或可惠及鄉鄰,亦添收益。另,聞江南絲價漲,已命莊戶植桑養蠶,雖微末,亦可積少成多。”
這是告訴他,她在嘗試多元化經營。藥材、絲綢,都是高附加值的產業。她不僅會種地,還會看市場,會佈局。
寫罷,她封好信,交給雪娘:“送去桓王府。”
雪娘接過信,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低聲道:“姑娘,還有一事……今早門房收到一份請帖,是永昌侯府吳大娘子送來的,說是三日後府上辦春宴,請姑娘赴宴。”
青荷一怔。
永昌侯府……吳大娘子……
她想起玉清觀那件事後,吳大娘子登門問罪的情景。那時這位侯府夫人言辭鋒利,目光如刀。後來雖達成和解,但終究是結了梁子。
如今為何突然下帖?
“帖子怎麼說?”青荷問。
“說是感謝姑娘當初顧全大局,保全兩家顏麵。如今時過境遷,想請姑娘過府一敘,冰釋前嫌。”雪娘道,“姑娘,這宴……去還是不去?”
青荷沉吟。
吳大娘子此人,精明強乾,在汴京貴婦圈裡頗有影響力。她主動遞橄欖枝,若是拒絕,顯得小氣;若是去了,又難免尷尬。
但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個機會。
永昌侯府是勳貴中的實力派,吳大娘子的人脈圈子,正是她現在需要的。若能借這個機會,真正化解舊怨,甚至建立聯絡,對她隻有好處。
“回帖,”青荷道,“就說我感謝吳大娘子盛情,三日後定當赴宴。”
“是。”
雪娘退下後,青荷獨自坐在書房裡。春日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出方正的光斑。
她想起自己剛搬出盛家時,四麵楚歌的情景。如今不過一年,田莊豐收,產業初成,連當初的對頭都來示好。
這就是“厚勢”的力量。
你不去爭,不去搶,隻穩穩地紮根,穩穩地生長。等你的根紮深了,乾長壯了,自然有人看到你的價值,自然有風來吹動你的枝葉。
而你要做的,隻是在風來時,判斷風向,調整姿態。
如此而已。
三、永昌侯府的宴
三日後,青荷乘著馬車來到永昌侯府。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素麵褙子,頭上隻戴一支白玉簪,通身清雅,不顯張揚。下馬車時,早有婆子迎上來,引著她往內院走。
永昌侯府的氣派,果然非同一般。亭台樓閣,曲徑通幽,一路走來,處處透著世家底蘊。
宴設在後花園的水榭裡。時值春日,園中百花盛開,水麵上浮著幾對鴛鴦,悠哉遊哉。
青荷到的時候,已有幾位女眷在座。都是汴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見她進來,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好奇的,探究的,也有不以為然的。
吳大娘子坐在主位,見青荷進來,起身迎了幾步:“縣君來了,快請坐。”
態度親切,彷彿真是多年故交。
青荷斂衽行禮:“見過吳大娘子。”
“不必多禮。”吳大娘子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一年不見,縣君愈發清雅了。聽說你那田莊經營得極好,今年秋收羨煞旁人。”
“大娘子過譽了。”青荷微笑,“不過是儘本分而已。”
兩人落座,丫鬟奉上茶點。吳大娘子挨個介紹在座的女眷,多是勳貴家的夫人、嫡女。青荷一一見禮,態度不卑不亢。
席間說起閒話,從衣裳首飾說到詩詞歌賦,又從家宅瑣事說到田莊經營。有位夫人問起果脯的事,青荷便簡單說了說,不提細節,隻道是“莊戶們琢磨出的笨法子”。
她說話慢,條理清,既不過分謙虛,也不張揚炫耀。漸漸的,那些審視的目光柔和了些。
宴至中途,吳大娘子忽然道:“說起來,縣君那‘清平’果脯,我家也得了兩罐。味道確實好,比市麵上買的強。不知縣君可願多做些?我有些老姐妹,也想嚐嚐。”
這話一出,席間幾位夫人都看了過來。
青荷心中瞭然。吳大娘子這是要幫她鋪路——藉著自己的麵子,把“清平”果脯推薦給這個圈子。
“大娘子厚愛,妾身感激。”青荷道,“隻是田莊產量有限,又要保證品質,怕是供不了太多。若各位夫人不嫌棄,妾身可每月備上十罐八罐,專供府上。”
限量,專供。這話說得巧妙——既給了吳大娘子麵子,又抬高了產品的身價。
果然,幾位夫人都來了興趣。這個說要兩罐,那個說要三罐,倒把青荷當成了香餑餑。
宴散時,吳大娘子親自送青荷到二門。臨彆時,她忽然低聲道:“縣君是明白人,有些話我便直說了——當初玉清觀的事,是我家那孽障糊塗,被人當了槍使。縣君能顧全大局,我記在心裡。往後若有什麼事,可遞話到侯府。”
這話說得誠懇,青荷聽得出是真意。
“大娘子言重了。”她行禮,“過去的事不必再提。往後若有機會,還請大娘子多指點。”
“好說。”
馬車駛離永昌侯府,青荷靠在車廂裡,輕輕舒了口氣。
這一趟,值了。
不僅化解了舊怨,還打開了新的局麵。吳大娘子那個圈子,是她靠自己很難觸及的。如今有了這道門,往後許多事都好辦了。
更重要的是——她讓那些人看到了,盛墨蘭不是靠攀附、靠算計立身的。她是靠自己的本事,紮紮實實經營出一片天地。
這就是她要的“名聲”。
車窗外,暮色漸起。街邊的燈籠次第點亮,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溫暖的光。
青荷閉上眼,心中那幅“天衣勢”的棋圖,又清晰了一分。
根已深,乾已壯,枝葉……正緩緩舒展。
而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