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玉璽歸位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宮裡照例要祭灶。
慈寧宮一早便忙開了,宮女太監捧著供品、香燭、新糊的灶王像,在殿內外穿梭。太後坐在暖閣裡,看著窗外飄起的細雪,手裡撚著一串佛珠。
劉太監弓著腰進來,低聲稟報:“娘娘,各宮供品都齊備了,隻等吉時。”
“嗯。”太後應了聲,忽然問,“皇帝那邊呢?”
“陛下在奉先殿祭祖,顧統領帶著禁軍在外頭守著,說是……防著走水。”
太後眉頭微皺。祭祖是大事,禁軍守著也合理,可偏偏是顧廷燁……
這些日子,她總覺得哪兒不對勁。皇帝看似安分,可朝堂上那些老臣,漸漸有了向著他說話的苗頭。前幾日議漕運改製,好幾個六部官員竟敢駁她的話。
還有那個顧廷燁,近日在宮裡走動得勤,說是整頓禁軍防務,可誰知道他究竟在盤算什麼。
“劉伴,”太後忽然道,“傳國玉璽……”
“娘娘放心,”劉太監忙道,“老奴每日檢視三遍,鎖在密室鐵櫃裡,鑰匙隻有老奴和娘娘有。”
太後點點頭,心下稍安。玉璽在,她便安心。這方印代表著天命所歸,隻要它還在慈寧宮,皇帝便翻不了天。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密室裡,那方被供在錦盒中的“傳國玉璽”,早已不是原來那塊。
三日前,深夜。
劉太監的侄子劉大,在東城賭坊裡輸紅了眼。債主堵在門口,揚言再不還錢,便要剁他的手。正急得團團轉時,有個麵生的商人找上門,說能指條財路。
“宮裡有些用舊了的金器玉器,”那商人壓低聲音,“若是能弄出來,我按市價加倍收。”
劉大嚇得直襬手:“那是殺頭的罪!”
“又不是讓你偷新的。”商人笑笑,“那些用了幾十年、邊角都磨花了的舊物,宮裡每年不知要處理多少。你叔父在慈寧宮當差,順手帶一兩件出來,誰查得出來?”
劉大心動了。他想起叔父提過,太後宮中有間庫房,堆著許多先帝時的舊物,平日冇人理會。
他咬牙答應了。
那商人便給了他一個錦盒:“你先拿這個去試試。就說……是外頭孝敬太後的珍玩,讓你叔父幫著遞進去,換件差不多的舊物出來。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錦盒裡裝著一方玉印,雕工精美,玉質溫潤。劉大不懂這些,隻覺得好看,便揣著進了宮。
他找到叔父,照商人教的話說了。劉太監本要罵他胡鬨,可架不住侄子哭求,又見那玉印確實不凡,想著太後近日心情不好,獻個新鮮玩意或許能討個喜。
於是,他真將那玉印呈給了太後。太後那日正乏,隨手打開看了看,便讓收進庫房。
劉太監趁人不備,從庫房裡取了件先帝時的舊玉鎮紙,讓侄子帶出去交差。
他萬萬冇想到,那方“珍玩玉印”,無論尺寸、重量、甚至玉料紋理,都與傳國玉璽一般無二。唯一的區彆是——印文是反著刻的。
而真的傳國玉璽,早在劉太監打開錦盒、取出玉印、太後過目、再放回錦盒這一係列動作中,被事先藏在錦盒夾層裡的機關調了包。
這一切,都發生在顧廷燁的算計中。
小年夜祭灶,太後照例要捧玉璽祈福。劉太監打開密室,請出錦盒。太後親手取出玉璽,在祭文上加蓋——
印文清晰,硃紅端正。
她滿意地點頭,將玉璽放回。卻不知,就在她蓋印的那一刻,藏身殿外陰影裡的顧廷燁,輕輕鬆了口氣。
成了。
那方真玉璽,此刻已在他懷中。而太後手中那方,雖能以假亂真,但隻要仔細看印文,便會發現“受命於天”的“天”字,少了一橫。
這細微的破綻,足以在關鍵時刻,讓太後手中的“天命”,變成笑話。
二、朝堂驚雷
年關剛過,開春第一次大朝會,便炸了驚雷。
趙宗全端坐龍椅,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提出了追封生父為“皇考”的奏請。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良久,禦史中丞齊衡出列,躬身道:“陛下,此事恐不合禮法。陛下既入繼大統,便是先帝之子,生父當稱‘皇伯’。若追封‘皇考’,是置先帝於何地?”
他話說得委婉,可意思明白——你這是忘本。
話音剛落,幾個言官紛紛附和。這個說“禮不可廢”,那個說“法統為重”,句句都扣著“先帝”二字。
簾後的太後,嘴角微微揚起。
她早就料到皇帝會有這一招。追封生父,看似是孝道,實則是要擺脫“嗣子”身份,自立門戶。她豈能讓他如願?
“眾卿所言甚是。”太後的聲音透過珠簾傳來,“皇帝仁孝,哀家明白。但禮法綱常,乃國之大體,不可輕動。”
這話一出,等於是給此事定了性——不行。
朝臣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再說話。殿內氣氛僵得能擰出水來。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響起:
“臣以為,陛下追封生父,正是遵循禮法。”
眾人愕然轉頭,隻見顧廷燁一身硃紅官服,大步出列。他麵色平靜,聲音卻清晰有力:
“《禮記》有雲:‘君子不忘其親’。陛下生父雖非帝王,卻有養育之恩。今陛下登基,追封尊號,是儘人子之孝,何來違禮之說?”
齊衡立刻反駁:“顧統領此言差矣!陛下既承先帝之統,便當以先帝為父。若追封生父為‘皇考’,豈不是一國二父,亂了倫常?”
“齊中丞,”顧廷燁抬眼看他,“依你之見,陛下該當如何?難道要陛下不認生父,方合禮法?”
“非是不認,而是名分有彆……”
“好一個名分有彆!”顧廷燁冷笑,“齊中丞熟讀聖賢書,可知‘孝為百行之本’?陛下若連生父都不能光明正大地追封,這‘孝’字,又從何談起?”
兩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一個引經據典,一個緊扣人倫。朝堂上漸漸分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
珠簾後,太後的臉色越來越沉。
她冇想到顧廷燁會站出來,更冇想到他敢如此強硬。這個武夫,何時變得這般能言善辯?
“夠了。”太後的聲音帶著怒意,“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三、西城的信
這場朝爭,當日下午便傳遍了汴京。
青荷坐在書房裡,聽著雪娘打聽來的訊息,手中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落。
追封“皇考”……她雖不懂朝政,卻也明白這背後的意味。趙宗全這是要扯掉身上“嗣子”的標簽,堂堂正正做皇帝。
而太後和齊衡,自然不會讓他輕易如願。
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姑娘,”蓮心輕手輕腳進來,“桓王府送信來了。”
青荷接過,拆開。信很短,隻有兩句:
“風雨已至,樹可靜觀。”
“根深自穩,勿為風動。”
她看著這兩行字,心中瞭然。沈墨這是在告訴她:朝堂爭鬥已起,你且看著,彆摻和。隻要你的根基穩,便吹不倒。
他將自己比作風雨中的樹,將朝堂比作風。而她這棵西城的樹,隻需要紮根深,便不必怕風。
青荷將信紙湊到燭火邊,看著它化作青煙。而後提筆,在素箋上寫下回信:
“風動樹知,根固不驚。”
“惟願鄰樹,枝繁葉茂。”
——風來了,樹知道,但根紮得穩,便不怕。隻希望你這棵相鄰的樹,也能枝繁葉茂,撐過風雨。
這是她的迴應,也是她的立場。她不參與爭鬥,但會站在他這邊。
信送出後,青荷走到院中。春寒料峭,老槐樹的枝椏上已冒出點點嫩芽。
她想起沈墨前世說過的一句話:政治是最高明的棋局,每一步都要算到十步之後。
如今這盤棋,他已經落下了關鍵一子。玉璽在手,追封之事公開,接下來……便是步步為營,將太後手中的權,一點點奪回來。
而她,隻需靜靜看著,在需要的時候,遞上一杯茶,或是一句提醒。
這便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不必言明,卻彼此懂得。
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門落鑰的時辰。
青荷轉身回屋,屋裡燭火溫暖,將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安靜而堅定。
這汴京的夜,還長著呢。
而棋局,纔剛剛到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