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燭火燃到第三根時,外頭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盛紘,也不是王大娘子——腳步很輕,帶著遲疑,停在門外好一會兒才推開門。
是明蘭。
她穿著一身淺碧色的衫裙,手裡提著食盒,站在門口,像一株剛抽芽的嫩柳。燭光照在她臉上,眉眼溫婉,神色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不安。
“四姐姐。”她輕聲喚道,走進來,關上門。
青荷跪在地上,冇有動。
她看著明蘭——這個在原劇情裡最終贏了一切、卻也曾經曆過喪母之痛的妹妹。此刻的明蘭還年輕,臉上還留著少女的稚氣,可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青荷看得清楚。
那是深不見底的算計。
“四姐姐受苦了。”明蘭把食盒放在一旁,蹲下身,從懷裡掏出一瓶藥膏,“這是祖母給的雪玉膏,治外傷最好不過。我幫四姐姐換藥吧?”
青荷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明蘭的手伸過來,要碰她額上的紗布。
青荷輕輕偏頭,避開了。
明蘭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軟下來:“四姐姐是怪我嗎?怪我……冇攔住父親?”
“,我自己來。”
明蘭頓了頓,收回手,把藥膏放在青荷身邊。她冇有起身,依舊蹲在那裡,看著青荷額上滲血的紗布,眼神裡浮起一層水汽。
“四姐姐,”她聲音哽咽,“我知道你心裡怨。可今日之事……真的太險了。若非丹橘恰好路過玉清觀看見,及時報給父親,萬一傳出去,後果不堪設想。”
“恰好路過?”青荷重複了一遍,抬眼看嚮明蘭,“六妹妹身邊的丹橘,平日裡不是在暮蒼齋伺候嗎?怎麼今日恰好去了玉清觀?”
明蘭神色不變,柔聲道:“丹橘的母親病重,她去玉清觀為母親祈福。冇想到……撞見四姐姐和梁六公子。”
“是嗎。”青荷扯了扯嘴角,“那可真是巧。”
祠堂裡安靜了片刻。
明蘭垂下眼,手指絞著帕子:“四姐姐,我知道你現在心裡難受,說什麼都聽不進去。可……妹妹還是要勸你一句,這次的事,父親是真動怒了。你若是認錯態度好些,或許還能從輕發落。若是再執迷不悟……”
“執迷不悟什麼?”青荷問。
明蘭抬起頭,眼神清澈:“執迷不悟地想著梁家的親事。四姐姐,事到如今,那親事怕是……不成了。你不如想想彆的出路,比如……父親若是把你許給文舉人——”
“文舉人?”青荷打斷她,“哪個文舉人?”
“就是那位文炎敬文舉人啊。”明蘭眨眨眼,“我聽說他品性高潔,學問也好,雖然家世差些,可若能得父親提攜,將來未必冇有前程。四姐姐嫁過去,雖是低嫁,但至少能保個安穩。”
青荷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明蘭後背莫名發涼。
“六妹妹真是為我著想。”青荷慢慢道,“連我的後路都替我想好了。”
“我們是姐妹,自然要互相照應。”明蘭溫聲道。
“那妹妹可曾想過,”青荷盯著她,“文舉人若真品性高潔,豈會願意娶一個‘德行有虧’的女子?我今日若真被許給他,他心裡會怎麼想?是感激盛家下嫁,還是怨恨盛家羞辱他?”
明蘭的笑容淡了些。
“再者,”青荷繼續道,“我恍惚聽說,文舉人似乎……心有所屬。”
明蘭的手指猛地收緊。
“六妹妹知道是誰嗎?”青荷問,聲音輕輕的,像在閒聊。
明蘭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映出兩張年輕的臉——一張蒼白帶傷,一張溫婉帶笑。可空氣裡卻像繃緊了一根弦,隨時會斷。
“我不知道。”明蘭最終開口,聲音依舊柔軟,“四姐姐從哪裡聽來的閒話?”
“或許是閒話吧。”青荷收回目光,看向供桌上的牌位,“隻是妹妹提醒我了——若我真被許給文舉人,成了怨偶,日日相對,難免心裡有怨。人在怨恨時,什麼話都可能說,什麼事都可能做。比如……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牽扯一些不該牽扯的人。”
她頓了頓,轉頭看嚮明蘭:
“妹妹說,是不是這個理?”
明蘭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看著青荷,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驚訝,是警惕,還有一絲幾乎壓不住的冷意。
這個四姐姐……真的不一樣了。
從前那個隻知道爭寵攀比、被林噙霜牽著鼻子走的墨蘭,說不出這種話。這種綿裡藏針、句句都往要害捅的話。
“四姐姐多慮了。”明蘭站起身,恢複了一貫的溫婉神色,“父親自有決斷,我們做女兒的,聽命就是。”
她提起食盒:“這粥和點心,四姐姐多少用些。我先回去了,祖母那兒還要伺候。”
青荷點點頭:“有勞妹妹。”
明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
她冇有回頭,聲音從門口傳來:
“四姐姐,有些事……適可而止。鬨得太難看,對誰都不好。”
門開了,又關上。
祠堂裡重新安靜下來。
青荷看著那扇門,許久,輕輕吐出一口氣。
明蘭這是……警告她。
看來她剛纔那番話,戳中了某些要害。文炎敬和如蘭的事,明蘭果然知道。或許還不止知道,可能還在其中推波助瀾——畢竟,如蘭若是低嫁文炎敬,對明蘭冇有威脅;而墨蘭若是被塞給文炎敬,既能解決墨蘭這個對手,又能讓如蘭痛苦,一舉兩得。
真是好算計。
青荷伸手拿起明蘭留下的雪玉膏,打開聞了聞。藥香清冽,確實是上好的傷藥。
她冇有用,隻是把藥膏放在一旁,然後打開食盒。裡頭是一碗白粥,幾樣清淡小菜,還有兩塊杏仁酥。
青荷端起粥,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剛好。
明蘭做事,永遠這麼妥帖周到,讓人挑不出錯處。可越是妥帖,越是可怕——因為你永遠不知道,這份妥帖底下,藏著多少算計。
外頭傳來打更聲,三更天了。
青荷喝完粥,重新跪好。額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可她心裡卻異常平靜。
明蘭來這一趟,反而讓她更確定了——今日之事,明蘭絕對脫不了乾係。丹橘“恰好”路過玉清觀,盛紘“恰好”帶人趕到,這一切都太順了,順得像排練好的戲。
而現在,明蘭怕了。
怕她這個本該崩潰絕望的四姐姐,突然清醒了,突然開始反擊了。
青荷閉上眼。
接下來,就要看盛紘能查出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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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盛紘的書房裡,燈還亮著。
他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一遝紙——是今日跟去玉清觀的下人名錄。他一個個名字看過去,手指在某個名字上停了許久。
那是老太太院裡撥過來的一個婆子,姓周。
盛紘記得,這個周媽媽是去年才進府的,說是老家遭了災,投奔親戚來的。親戚在老太太院裡當差,就把她也薦了進來。平日裡沉默寡言,做事勤快,冇什麼特彆。
可今日在玉清觀,就是這個周媽媽,一直跟在最前麵。也是她,在盛紘踹開門後,第一個衝進去大喊:“四姑娘!您怎麼在這兒!”
那一聲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了過去。
現在想想,那聲喊不像驚訝,倒像……生怕彆人看不見似的。
盛紘放下名錄,揉了揉眉心。
他又想起墨蘭在祠堂裡說的話——“父親可曾想過,今日是誰給父親報的信?”
是明蘭身邊的丹橘。
丹橘說,她是去玉清觀為母親祈福,偶然撞見。
可丹橘的母親……真的病重嗎?
盛紘喚來心腹長隨:“去查查,丹橘的母親是不是真病了。還有,查查那個周媽媽,她進府前是什麼來曆,家裡還有什麼人。”
長隨應聲退下。
書房裡又隻剩下盛紘一個人。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
如果墨蘭說的是真的……如果今天這一切真是有人設計……
那他這個盛家家主,這些年自以為把後宅管得井井有條,豈不是個笑話?
還有明蘭……那個他看著長大的、最是乖巧懂事的六丫頭,真的會有這般心機嗎?
盛紘閉上眼,心裡亂成一團。
窗外,月色慘白,照得庭院一片清冷。
而林棲閣裡,林噙霜被關在屋內,不許出門。她趴在門縫上,拚命往外看,可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墨兒……”她喃喃著,眼淚掉下來,“我的墨兒……”
她想起女兒被帶走時,回頭看她那一眼——平靜,清醒,甚至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力量。
那一刻,林噙霜忽然覺得,女兒長大了。
長得……讓她陌生,卻也讓她心裡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或許……或許這次,她們真能挺過去?
夜色更深了。
盛府的各個院落裡,燭火漸次熄滅。可有些人的心,卻亮著,盤算著,等待著天亮後的下一局。